三日倏忽而过。
襄城晨雾轻薄如纱,漫过街巷青石,又铺向城外绵延土路。天色微明时分,文家车队已然整装齐备,车轮轻滚,辘辘声响,破开郊野清晨的静谧。
数日停留,车马辎重尽数检修妥当,行囊物资归置得条理分明。
刘三儿果然谨守本分,天未大亮便早早赶来汇合。他一身短褐收拾得干净利落,彻底褪去了往日街市混迹的市井油滑,肩头牢牢捆着整套探土测绘器具,铁锸、探杆、麻绳、铁木尺无一缺失,件件打理得整洁干爽、规整稳妥。
他躬身立在车队末侧,姿态恭谨谦卑,眼底再无半分投机侥幸。前夜巷中听闻的闲谈始终萦绕心头,让他彻底醒悟,自己攀附的从非闲散贵女,而是身怀真才、背后倚仗滔天的贵人。从前他只求一份安稳差事、苟活乱世,如今满心只剩敬畏,行事分毫不敢懈怠。
尽欢身着素雅布裙,外罩一袭烟色薄披风,静立马车之侧,抬眼望向西方层叠起伏的浅山。
晨雾氤氲,远山隐于云霭之间,前路苍茫辽阔。这是她穿越数年,首度彻底挣脱都城桎梏,踏上前赴渝州故土的归途。心口积压许久的沉郁缓缓消散,生出几分踏实松弛的安稳。
文仕弘一袭素色常服,腰间仅悬一枚简约玉佩,敛去一身军中凛冽煞气,只剩温润儒雅的士人气度。他逐一叮嘱完仆从赶路规矩,转身行至尽欢身侧,语声温和:“前路初段山路平缓,今日无需急赶,你若是乘车颠簸乏累,随时吩咐停车便可。”
“我知晓的,阿兄。”尽欢微微颔首,眉眼舒展,“此番西行,本就该边走边观,慢行方得始终。”
她所求从非日夜兼程、早日抵乡,而是这千里西行的寸寸山河。每一寸土地的高低起伏,每一条河道的曲折走向,每一方田地的水土盈亏,都是她重绘实测舆图最真切的底稿,半分急切不得。
小柳扶稳车帘,麻利铺好软垫,将茶水点心一一规整摆放,回头笑着道:“女公子放心,马车都加厚了软垫,一路定然安稳。咱们慢慢赶路,正好细细看遍沿途山水风物。”
文仕弘含笑摇头。从前在都城守孝闭门,阿欢素来沉静寡言、内敛克制,如今远离京城樊笼,奔赴故土,眉眼间的鲜活灵动再也藏不住,这般松弛热烈的模样,他亦是近来才得多见。
“启程吧。”
随着文仕弘一声吩咐,车夫扬起重鞭,清脆鞭响划破晨雾。马蹄踏过带露泥土,车轮缓缓转动,文家车队驶离襄城城郊,一路向西,稳步朝着巴蜀渝州前行。
尽欢未曾久坐车内,抬手掀开侧帘,半倚车窗,目光始终牢牢锁在窗外的山野田垄之间。眼神锐利清醒,全无寻常女子观景赏景的闲散恣意。
她飞快扫过田垄走势、河道分支、田地高低、沟渠脉络,脑海中飞速对照现代地理地貌与当下大业流传的粗略舆图,两相印证,将一处处疏漏偏差,默默记于心底。
一路行来,尽欢愈发笃定,这千里西行漫路,便是她丈量山河、重塑精准舆图的最佳契机。
车队平稳行进两个时辰,日头渐高,晨雾尽数散尽,天光澄澈透亮。前方官道渐渐收窄,平整路面被碎石土路取代,两侧良田愈发密集,只是田间景致,悄然透出几分荒芜杂乱。
田垄错落无序、高低参差,部分地块土质干裂泛黄,干旱缺水,相邻不过一垄之隔的田地,却水土充盈、草木繁茂。两处光景天差地别,瞧着格外突兀怪异。
又前行半里,前方骤然传来一阵喧嚣嘈杂。怒骂声、推搡声、哭喊劝和声交织一处,冲破乡野静谧,顺着风势清晰传入众人耳中。
“凭什么你们上游独占渠水!我们下游几十亩田都快干裂枯死了!”
“渠道本就从我们地头过!近水先浇,天经地义!凭什么白白让给你们!”
“年年这般霸道抢水,今年绝不能再纵容!”
争执声愈发激烈,夹杂着拳脚相撞的闷响、农具磕碰的脆响,更有妇孺啼哭哀嚎,场面混乱不堪,一触即发。
文仕弘闻声蹙眉,抬手示意车队停驻:“前方乡民聚众争执,安全起见,绕路走吧。”
车队应声调转方向,仆从纷纷下车警戒,各司其职、井然有序。乱世初定,乡野村落常因水土、田地、地界起纷争,轻则口角斗殴,重则宗族结怨、岁岁纠缠,最为棘手。
尽欢顺势掀开车帘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田间水渠旁,密密麻麻围聚数十名乡民,泾渭分明分成两拨,对峙推搡、互不相让。
青壮年汉子撸袖攥拳,手持农具、怒目相向,老弱妇孺挤在人群后方,哭嚷劝架、情绪激愤,场面纷乱至极。
水渠横穿整片灌区,渠水潺潺、水量充足,景致却极为诡异。上游两侧田地水土饱满,稻禾青翠茁壮、长势喜人,下游大片田地却土缝纵横、地皮干裂,稻禾枯黄垂蔫,濒临枯死,荒芜萧瑟。
同源渠水,同片耕地,相隔数丈,光景却是云泥之别。
人群中央,一名穿麻布长衫、戴小帽的中年男子满头大汗、声嘶力竭地两头劝解,正是此地里正。他奔走周旋、口舌费尽,奈何两拨村民积怨已久、情绪上头,无一人肯退让半步,争执反倒愈演愈烈。
“都快快住手!不过几渠田水,何苦邻里反目,大打出手,一旦闹出祸事,如何收场!”里正死死拽住两名对峙的壮汉,急得面色通红、嗓音沙哑,“年年争执不休,终究不是办法,容我慢慢筹措,定然给两边一个公道!”
“公道?里正年年都是这套说辞!”下游一名老农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干裂的田地眼眶发红,“再等下去,今年收成尽数落空,一家老小整年生计,便要付诸东流!”
上游村民当即厉声反驳:“渠水先经我们地头,本就是我们的地利!我们守田引水,凭什么让给下游旁人?你们地势吃亏,怨不得旁人!”
两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火气节节攀升,起初只是推搡拉扯,此刻已然有人挥舞锄头扁担,眼看便要酿成大规模械斗。
文仕弘见状,欲加速调转方向,可他脚步方动,身侧的尽欢已然轻声阻拦。
“阿兄,且慢。”
文仕弘侧目望去,只见尽欢眼底无半分看热闹的闲散,神色沉静专注,目光牢牢锁在田地与水渠之间,似在细细勘察地势、推演症结。
“怎么了,阿欢?”
“这场纷争,从非邻里狭隘、人心贪鄙。”尽欢语气笃定,字字清晰,“根源在于水渠,从修建之初便彻底错了。”
文仕弘微微一怔,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眼前土渠蜿蜒贯通田野,渠身完好、通畅无阻,并无破损堵塞,看着便是寻常乡间渠道,实在看不出半分不妥。
“水渠看似完好,何来错处?”他疑惑问道。
尽欢不再多言,抬步径直走向田间争执之处,步履从容笃定。小柳连忙紧随其后,刘三儿亦默默随行,落在后方,时刻留意周遭动静,稳妥护着她的安危。
愈靠近田间,田地的高低落差、渠水的流向走势、水土的分布差异,便愈发清晰直观。
尽欢驻足田埂之上,目光快速扫过整片灌区,瞬息理清所有症结,心底只剩了然与无奈。
这处乡间水渠,全然是乡民凭经验臆测开凿,无勘测、无规划、无高差测算,处处违背地势水利原理,是一处彻头彻尾的劣质灌溉工程。也正因这般本末倒置的修筑方式,才造就了这片田地数十年岁岁抢水、年年纷争的困局。
其一,主干渠道选址本末倒置。整片农田西北隆起、东南低洼,西高东低的地势落差极为明晰。可这条主干水渠,偏偏优先绕行西侧高地田地,再顺势流向东侧低洼地块。
水往低处流,是亘古不变的天理。高地本就存水艰难、灌溉不易,理应作为灌区末段,依靠渠水余水补浇即可。如今渠道反其道而行,先经高地,水流大半被上游截流囤积,流速迟缓、渗漏严重,待水流辗转流至下游低洼处,水量早已损耗殆尽、所剩无几。
其二,分支渠口开设毫无规制、极不合理。上游高地的支渠开口宽阔低矮,无遮无挡,但凡渠水流过,尽数涌入上游田地,灌溉充足、余量富余。下游低洼地块的支渠不仅开口狭小,渠位还刻意抬高,本就水量匮乏,水流还需爬坡入田,大半水源直接顺着主干渠溜走,根本无法滋养下游田地。
第三,渠身坡度失衡,毫无勘测依据。整段主干渠前缓后陡,流经高地的前段渠身坡度极缓,水流流速缓慢,极易淤积泥沙、囤积水源,让上游牢牢占尽地利。而通往下游的后段渠身陡然变陡,水流湍急、一泻而过,根本来不及渗透滋养田地,下游只能眼睁睁看着渠水白白流逝,岁岁干旱缺水。
最后,无任何控水、分水设施,全凭天意分配水土。这条水渠绵延数里,灌溉数十亩良田,却无一处简易水闸、分水坝、挡水堤,全无控水规制。
雨水充沛之年,上下游皆能受益,相安无事;每逢入秋少雨、水源不足,上游凭借地利截尽水源,下游干裂绝水,年年因此纷争结怨,积怨愈发深重。
乡民常年争执,只知怨邻里自私、怨分配不公,却无人深究根源。所有人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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