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用卡车在省城的街道上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排灰砖红瓦的两层小楼前。
姜暖从副驾驶座上跳下来,双脚踩在坚实的水泥地面上,抬头打量着眼前这栋房子。
这是一栋典型的七十年代军队干部住宅楼,上下两层,外墙刷着淡灰色的石灰,门窗漆着墨绿色的油漆,门前有一个大约二十平米的小院子,院墙是红砖砌的,上面爬满了枯黄的藤蔓植物。
院子里有一棵碗口粗的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冬日的寒风中微微摇晃,树下有一口压水井,井台边上还放着一个搪瓷盆。
比起边防驻地那间低矮的土坯房,这栋小楼简直称得上是豪宅了。
“到了,”司机跳下车,利落地拉开后车厢的挡板,开始往下卸行李,“姜姐,您看看这些东西放哪儿,我帮您搬进去。”
陆怀洲也下了车,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从他微微舒展的眉头来看,他对这个新住处也是满意的。
屋子里空空荡荡的,水泥地面打扫得很干净,墙壁刚刚粉刷过,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石灰味。
一楼是一间大约三十平米的客厅,客厅后面连着一个小厨房和一个储物间,楼梯在客厅的右侧,木质的扶手漆着深棕色的油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楼上则是三间卧室和一个小阳台,阳台上视野开阔,能看到远处军分区大院灰色的办公楼和操场。
姜暖楼上楼下走了一圈,心里大致有了规划,一楼客厅用来待客和日常起居,厨房和储物间归置杂物;二楼最大的一间卧室她和陆怀洲住,旁边那间给石头住,剩下那间最小的,带一把铜锁的,可以用来存放那些贵重的木箱子。
她回到楼下,挽起袖子,开始指挥搬东西。
“这几个木箱子搬到二楼最里面那间屋子,小心点别磕着,”她站在楼梯口,一边指着方向一边叮嘱搬东西的战士,“那两个装被褥的大包袱放一楼客厅就行,回头我自己收拾。对了,那个帆布包里有书和笔记本,轻拿轻放,别压坏了。”
战士们进进出出地搬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把所有的行李都从卡车上卸下来,整整齐齐地码在一楼客厅里。
姜暖给他们每人倒了一杯热水,又从行李里翻出一包芝麻脆饼,让他们垫垫肚子。
几个年轻战士推辞了一番,最终还是拗不过姜暖的热情,每人拿了两块饼,一边嚼一边夸姜暖手艺好。
送走了司机和战士们,姜暖关上院门,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环顾着这间陌生的屋子,感到了沉甸甸的踏实,挽起袖子,开始收拾行李。
她和陆怀洲的房间在二楼朝南的那间,采光最好,她把边防带来的那床棉被铺在床上,又从行李里翻出阿奶送的羊毛毯,叠好放在床头。
毯子一拿出来,整个房间的空气里就弥漫开一股淡淡的阳光晒过的味道,带着草原上青草的气息,让人莫名地安心。
走进厨房,姜暖把自己带来的锅碗瓢盆一件一件地拿出来,在水龙头下冲洗干净,整整齐齐地码在橱柜里。
铁锅要用猪油擦一遍防锈,菜刀要磨锋利了再用,砧板要用盐水泡过才能用,这些都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到了新地方也一样不落下。
最后是那几只木箱子,姜暖让陆怀洲帮忙,一只一只地抬到二楼最里面那间小屋。
小屋大约七八个平方,除了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之外什么也没有,她把木箱子靠着墙根码好,又从兜里掏出那把铜锁,咔嚓一声锁上了门。
弹幕上飘过一片评论:
【新家是一栋两层独立小楼,还带独立小院,这在七十年代可是干部级别的待遇】
【空间宽敞,可以开辟菜地,还能存放藏品木箱,姜暖终于不用再住土坯房了】
【军区家属院里的人际关系可比边防复杂多了,什么样的人都有】
【姜暖在边防练就了一身待人接物的本事,到了省城应该也能应付得来吧?】
【就看接下来会遇到什么样的邻居了,希望别太奇葩!】
第二天一早,陆怀洲穿上熨烫得笔挺的军装,戴上军帽,去军分区报到。
他走的时候姜暖正在厨房里做早饭,听到他下楼的声音,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看到他一身戎装的样子,不由得愣了一下。
在边防驻地的时候,陆怀洲每天穿的都是作训服,灰扑扑的,跟普通战士没什么区别。
现在换上这套正式的军装,肩章上的星星在晨光中闪闪发亮,整个人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挺拔威严,帅得过分。
“怎么了?”陆怀洲察觉到她的目光,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来问道。
“没什么,”姜暖收回目光,转身回到灶台前,耳朵尖却悄悄红了,“饭在锅里,你吃了再走。”
好想军装那个play啊……不行不行,自己是正经人!
陆怀洲嗯了一声,姜暖给他盛了一碗小米粥,又端了一碟自己腌的萝卜干和一盘白面馒头。
吃完饭,他站起来,整了整军装的领口,走到门口换上皮鞋。临出门前,他回过头来,对姜暖说:“下午我去接石头放学,你不用跑了。”
“好。”姜暖应了一声,看着他推开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屋子里安静下来,姜暖站在厨房里,听着门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她好像真的成了一个在后方操持家务、等待丈夫归来的军嫂。
这种感觉跟之前在边防驻地时不同,那时候她也算是军嫂,但更多的是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在生活,她有工作,有收入,有自己的社交圈子,陆怀洲更像是她生活中的一部分,而不是全部。
嘶,女人还是要有自己的事业啊。
姜暖思索着,准备做些红糖喜糕当乔迁喜糕,赠送一些给邻居,提前打好邻里关系。
红糖喜糕是南方的一种传统糕点,用料简单,但做起来讲究。
姜暖把糯米粉和粘米粉按照一比一的比例倒进一个大搪瓷盆里,加入适量的红糖水和一小勺猪油,用筷子搅拌成絮状,然后用手反复揉搓,直到所有的粉粒都均匀地吸收了水分,变成潮湿松散的糕粉。
这个过程叫“搓糕”,是决定喜糕口感的关键步骤,搓得太干,蒸出来的糕会散;搓得太湿,糕体会过于黏腻,失去蓬松的口感。
姜暖一边搓一边观察,直到糕粉抓在手里能捏成团、轻轻一碰又能散开,才满意地停下来。
她拿出一个圆形的竹蒸笼,底部铺上一块湿纱布,把搓好的糕粉一层一层地筛进蒸笼里,每筛一层就用刮板轻轻地抹平,但绝不按压,只有这样,蒸出来的喜糕才会蓬松柔软,入口即化。
筛完最后一层糕粉,她把洗净的红枣对半切开去核,在糕面上摆出花朵的形状,又撒上一把芝麻,然后盖上蒸笼盖,放到烧开水的铁锅上,大火蒸了四十分钟。
蒸喜糕的时间里,整个厨房都弥漫着一股甜丝丝的蒸汽,红糖的焦香和糯米的清香混合在一起,顺着门缝飘到院子里,又飘到了隔壁邻居家的窗口。
石头是被这股香味从楼上引下来的,他蹬蹬蹬地跑下楼,钻进厨房,踮着脚尖去看蒸笼:“妈妈,你在做什么?好香啊!”
“红糖喜糕,”姜暖掀开蒸笼盖一角,用筷子戳了戳糕体,确认已经熟透了,才熄了火,“等凉了切成块,你给隔壁邻居家送几块去,好不好?”
石头点了点头,又问:“为什么要给邻居送呀?”
“因为我们刚搬来,要跟邻居搞好关系,”姜暖把蒸笼端下来,放在案板上晾凉,“这叫‘见面礼’,是咱们中国人的老规矩。”
石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追问了一句:“那我能先吃一块吗?”
姜暖笑了,用刀切下一小块边角料,吹了吹热气,递给石头:“小心烫。”
石头接过那块喜糕,吹了好几口气,才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糕体蓬松柔软,入口即化,红糖的甜味和糯米的清香在舌尖上缓缓散开,不腻不齁,恰到好处。
红枣经过蒸制,变得软糯香甜,和糕体融为一体,每一口都能吃到红枣的果肉和芝麻的焦香。
石头嚼了几下,眼睛亮了起来,三口两口就把那块喜糕吃完了,又眼巴巴地看着蒸笼里剩下的那一整盘。
“不能再吃了,这是要送人的,”姜暖笑着点了点他的鼻尖,“等送完了,剩下的咱们自己留着吃。”
喜糕彻底晾凉之后,姜暖用刀把它切成均匀的菱形小块,整整齐齐地码在一个搪瓷盘子里,上面盖上一块干净的纱布,交给石头:“去吧,先去左边那家,再去右边那家。敲门的时候要有礼貌,叫叔叔阿姨好,知道吗?”
石头端着盘子,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迈着小短腿走出了院门。
弹幕上飘过一片温馨的评论:
【红糖喜糕,寓意步步高升、甜甜蜜蜜,姜暖选这个当见面礼太合适了】
【石头帮忙送喜糕的样子太可爱了,小小年纪就知道帮妈妈分担了】
【姜暖这是在教石头人情世故,从小培养孩子的社交能力】
【新到一个地方,先跟邻居搞好关系,这是最聪明的做法】
【红糖喜糕的香味飘到隔壁去了,邻居肯定会被吸引过来】
石头端着盘子先去了左边那家。左边住的也是一户军属,男主人姓林,是军分区政治部的副主任,四十出头,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
他的妻子姓方,叫方敏,是省城纺织厂的会计,三十五六岁的年纪,剪着一头齐耳短发,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列宁装,面容清秀,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石头敲门的时候,方敏正好在院子里收衣服,她打开门,看到一个白白净净的小男孩端着一盘糕点站在门口,不由得愣了一下。
“阿姨好,我叫陆行知,刚搬到隔壁,”石头按照姜暖教的,一字一句地说,“这是我妈妈做的红糖喜糕,送给您尝尝。”
方敏低头看着石头手里那盘码得整整齐齐的喜糕,又看了看石头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绽开了。
她蹲下身,接过盘子,摸了摸石头的脑袋:“哎呀,这孩子可真懂事!谢谢你,也谢谢你妈妈。你等一下,阿姨给你拿点东西。”
她转身回了屋,不一会儿又出来了,手里攥着一把大白兔奶糖,塞进石头手里:“拿着吃,这是阿姨给你的见面礼。”
石头看了看手里的糖,又看了看方敏,小脸蛋扬起笑容:“谢谢阿姨!”
方敏忍不住又摸了摸他的脸,感叹道:“这孩子长得真俊。”
她站起身,朝姜暖家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好看到姜暖站在院门口朝这边张望,便朝她招了招手,扬声说道:“妹子,你做的喜糕闻着可真香,有空过来坐坐,咱们聊聊天!”
姜暖笑着应了一声,心里对这个邻居的第一印象不错,说话爽利,笑容真诚,出手也大方,这个时候的大白兔奶糖可是稀罕货,看起来是个好相处的人。
右边的邻居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右边住的是一个姓周的军医,在军区医院外科工作,妻子叫吴桂兰,是省城百货大楼的售货员。
吴桂兰四十岁左右,身材微胖,烫着一头时髦的卷发,穿着一件花格子棉袄,脖子上围着一条红色的毛线围巾,打扮得比周围的军嫂们都洋气几分。
她接过石头送去的喜糕时,先是上下打量了石头一番,然后又揭开纱布看了看盘子里的糕,撇了撇嘴,说了句“哦,红糖糕啊”,语气淡淡的,既没有道谢,也没有给石头回礼,端着盘子就转身回了屋,随手把门关上了。
石头站在门口,愣了愣,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那把大白兔奶糖,又看了看紧闭的门,有些困惑地挠了挠头,然后转身回家了。
他回到家里,把刚才的情况跟姜暖说了一遍。
姜暖听完,心里大致有了数,她没有在石头面前表现出什么,只是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没关系,每个人性格不一样,咱们做好自己的就行了。”
接下来的几天,姜暖一边收拾新家,一边慢慢地熟悉着这个新的环境。
她发现省城军分区家属院跟边防驻地完全是两个世界,在边防驻地,大家都是苦出身,条件艰苦,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相对简单纯粹,有什么说什么,吵一架第二天就和好了。
但在这里,情况要复杂得多,住在这个院子里的,大多是营级以上干部的家属,每个人的丈夫都在军分区担任着不同的职务,彼此之间存在着微妙的竞争关系。
表面上大家客客气气的,见了面笑着打招呼,但背地里谁跟谁走得近、谁跟谁有过节、谁家的男人升得快、谁家的男人坐了冷板凳,都是一本清清楚楚的账。
方敏是第一个主动跟姜暖走近的人。
那天下午,姜暖正在院子里翻地,打算趁着冬天还没上冻,先把院子里的土翻松了,等开春好种菜。
她抡着锄头,一下一下地刨着干硬的泥土,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方敏从隔壁探出头来,看到她一个人在院子里忙活,便走了过来,靠在院墙上跟她搭话:“妹子,你这是打算种菜啊?”
姜暖抬起头:“是啊,这么大个院子空着也是空着,种点青菜萝卜,自家吃着方便。”
“你还会种菜?”方敏眼睛亮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喜,“我年年都想在院子里种点东西,但每次都种不好,不是长虫子就是烂根,去年种的几棵茄子,愣是一个都没结出来。”
姜暖笑了:“种菜其实不难,主要是土要松、水要足、肥要跟上。你要是感兴趣,等开春了我帮你一起种。”
“那可太好了!”方敏拍了拍手,干脆推开两家之间的栅栏门,走进了姜暖的院子,“来来来,我帮你一起翻地,两个人干快一点。”
两个人一边翻地一边聊天,越聊越投机。
方敏是本地人,从小在省城长大,对这座城市了如指掌,她告诉姜暖哪家供销社的东西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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