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竹身上穿着普通的棉麻衣裳,衣裳和鞋子上沾满了泥土,这是她头一回来此庄重的公堂,脑袋紧贴着地板,浑身止不住颤抖。
绛云楼上,赵月澜被杀害,身为贴身丫鬟的翠竹,却不见踪影。瞧她这般模样,害怕赵府问罪,便逃了出去,可却被陆秉直他们找了回来。
“翠竹,你家小姐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纪银枝盯着匍匐在地上的翠竹,语气冷冷地问。
翠竹颤巍巍抬起头,满心惶恐伸出手指指着一旁的温慎:“小姐肚子里面的孩子是温大人的。”
温慎眼神狠瞪了翠竹一眼,她身子一缩,低头继续趴在地砖上。
“翠竹,你最好老实交代,按照大昭国律法,奴仆拒供,便可动刑。待刑具上身,受苦的可是你。”雷烬瞪了温慎一眼,言语上威胁翠竹最好将实情说出来。
翠竹抖若筛糠,抬眼飞快瞥过一旁摆放的拶指,额角上已然冒出一层细密冷汗。下一刻,她喊着求饶道:“大人,奴婢说,奴婢什么都交代。”
“温大人和我家小姐早就在一起了,往日他们偷情的地方便是在赵家那闹鬼的院子里。”
“我家小姐意外怀孕之后,温大人哄着我家小姐说,等公子的丧期一过,便迎娶我们小姐。”
“那你家小姐为什么要去游湖。”纪银枝问。
“小姐怀孕本就身体不适,是温大人邀请去的,说散散心,于孩子有好处,便同意了。”翠竹将温慎与赵月澜的偷情当堂和盘托出,身为赵月澜的贴身丫鬟,这些自然是做不了假。
纪银枝看了温慎一眼,他跪在地上无半分动弹,如泥塑一般。
谢明允与柳含章在一旁旁听,面露疑惑,目光转向赵鹤。
纪银枝心中也充满疑惑,赵鹤在这其中扮演是何身份,女儿与门生于自家中私相苟合,暗结珠胎,可这般许久,他竟无察觉。
或许这之间种种关系,只有温慎知晓其中内情,纪银枝再次开口问:“温慎,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温慎此前的挣扎与不甘尽数退去,神色趋于平静,他淡淡开口:“澜儿是我杀的,可幕后的真相可不是我,而是她十分敬爱的父亲。”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事到如今温慎已然没有撒谎的必要。公堂上的众人目光对视,不敢交头接耳。谁也料想不到,杀害澜儿真正的幕后指使者竟是她的父亲。
赵鹤浑身气血翻涌,嘴唇不自觉抽搐,对着温慎呵斥:“一派胡言,你玷污了我女儿的清白,又亲手杀害她的性命,你这个畜生。”
边说边扑倒在温慎身上,双手狠狠掐着他的脖子,要将他杀人灭口。
赵鹤这般模样,全然像个市井撒泼的俗人,没有半分读书人和朝廷命官的威严,此前伪装出来的修养在此刻尽数卸去。
“快将他们拉开?”陆秉直呵斥道。
差役三两步上前,钳制住赵鹤的双臂,他还欲想挣脱差役继续上前对温慎施暴。而温慎全然没有被解救的喜悦,颓废躺在地上咳嗽,脸上反倒露出释然的笑容。
赵鹤被拉开还不老实,嘴里一直呢喃说:“胡说,诬陷我,都是诬陷。”
“那是我的亲生女儿,我怎么可能杀她呢?”他又哭喊道。众人看着赵鹤哭着又笑,笑着又哭,面目扭曲,狼狈不堪。
“赵鹤,你狡辩也没用,当在赵月澜的送丧仪仗中找出香料时,你的杀人动机已成立。”
“你杀赵月澜并不是她与温慎私相苟合,暗结珠胎,而是缺少一个机会,将香料运出城的机会。”纪银枝语气冰冷,无情地戳破赵鹤那层虚假的父爱。
“赵鹤,你才是香料背后的操控者吧。”陆秉直说,“你先利用自己女儿拉拢温慎,又在官场上对他加以扶持,借此将你们的关系牢牢绑在一起。赵月澜和温慎偷情的事,便是你故意放纵的。”
“胡说,都是胡说。”赵鹤颓废坐在地上,明知真相已被戳破,却执意不肯认账,那是因为还缺少一样很重要的证据。
就在这时,韩威正从赵府归来。自在赵府拿下赵鹤后,便将赵府掘地三尺。他阔步走进来,一脸疲倦,掏出一本墨色册子交给陆秉直,凑到耳边低声交代。
声音不大,一旁的纪银枝听见了。账册是在赵鹤卧室隐秘的秘室内搜出来的,还在密室中发现了大批金银财宝。若没记错的话,赵鹤是寒门起家,哪里得来这么多钱财?
谢明允和柳含章也纷纷抬头望去,好奇里面记录着什么东西。
陆秉直随意翻阅册子看了看,面色愈发难看。册中记录牵连不少朝廷官员,还涉及真正的幕后之人。倘若把这些全部抖出来,朝廷恐怕要大乱了。
他啪一声合上账册,抬眸便与谢明允撞上。
“谢大人,要看吗?”陆秉直欲将手上的账册递过去,谢明允却摆摆手,说自己只是来旁听,无权查看。
谢明允位居京兆府少尹,混迹官场多年。他了然那册子里面记载着什么秘事,不愿惹祸上身,便只能装聋作哑。
堂内肃静,谁都未敢出声。
突而一阵大笑声响起,回荡在整个大堂之内。
赵鹤见隐藏多年的册子被搜了出来,他踉跄站起身子,双眼赤红,一副癫狂姿态走向他们。他边狂笑边出言讽刺:“陆大人、柳大人、谢大人,是我干的,香料的事情是我干的,澜儿也是我杀的,这些全部都是我干的。”
转头望向陆秉直,眼神示意他手上的账册,嘲笑说:“陆秉直,你敢把证据拿出来吗,你敢吗?”
陆秉直手攥紧账册一角,赵鹤这是吃定了他们不敢将账册公布出来。他疯疯癫癫指着堂上的所有人,大声喊道:“你们这群蠢货,哈哈哈哈……”
一阵狂笑之后笑声渐渐停下,他的胸脯还在不停起伏,疯狂的气焰一点点消散,他眼神睥睨望向纪银枝:“一介市井商贾,也敢搅动朝局,太不自量力了。”
这大堂之上,任何一人都比纪银枝有身份,官、吏,而她只是一个市井商贾。士农工商,她属于排在末尾的商那一类。
那一句讽刺,这一刻,她心口闷窒难当,眼眶微微发热。面对赵鹤的疯狂,纪银枝并未示弱,她神色未动,只是直直望着他。
“你未免高兴得太早了。”陆秉直惊堂木一拍,“将人带上来。”
两名差役抬着一副担子上来,担子之上,坐着一个人,身形有些变形,但脑袋却撑着直直的。
担子上的人一步步靠近,“赵鹤”眯着眼睛细看,继而他的双眼逐渐睁大,眼中的那种恐惧感一点点漫溢出来。
他倒抽一口气,双腿瘫软在地。
经过一段时间修养,赵鹤的气色好了许多,不过多年的创伤早已入骨髓,治不了了。
雷烬将赵鹤这段时间写的供词呈了上去:“公子,这是赵鹤写下的供词。”
纸上字迹歪扭潦草,但依旧看得明明白白。上面控诉赵鸣如何将他迫害,将他囚禁于密室之中,如何顶替他的身份。
陆秉直放下手中呈上来的纸张,开口道:“赵鹤,本官应称呼你赵鹤,还是赵鸣?”
“赵鸣?”谢明允面上错愕,他扭头望向一脸镇定的柳含章,这才明白过来,赵鸣一个吏部侍郎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赵鸣自从赵鹤进来之后,双眼瞪得像铜铃一般,满脸惊恐之色,失声叫道:“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随即又强撑着站起来,对着他们狡辩:“我是赵鹤,我才不是什么赵鸣,我是户部侍郎赵鹤。”
他强压下心底的惶恐,抬手整理凌乱的头发和官袍,正正衣冠,摆出官员该有的教养风度。
赵鹤突然扭动身体,双臂不住摇摆,他面上着急想要控诉赵鸣,却说不出话,只能嘴里呜呜乱叫。
赵鸣见状,面上勉强扯出一个微笑:“随便找出一个不能说话的人,一来便说是赵鹤,这也未免太过儿戏了吧?”
陆秉直怒斥道:“赵鸣,你在你兄长赴任那日,如何将他打晕将他致残,又说服两人的血亲同意顶替朝廷官员,又将他囚禁密室中虐待,里面写得清清楚楚。”
“你真的认为,真正的赵鹤已经说不出话,便没有人能指正你了吗?”
“你怕是忘记了,当年赴闱应试之人是赵鹤,并不是你赵鸣。”
担子上的赵鹤抬起头,目光牢牢锁住赵鸣,仿佛这些话是他亲口质问赵鸣一般。
陆秉直盯着赵鸣慌乱的面孔道:“你不是要证据,那就将证据带上来。”
众人齐刷刷望向门口,那人被差役请了进来。一身粗布短褐,因常年劳作,身形有些佝偻,面上蜡黄。
他行至堂中,立马跪在地板上行礼,缩着身子,不敢抬眼望向公堂上的几位大人。
“周厚生,抬起头来。”陆秉直说。
赵鹤听到陆秉直喊此人是周厚生,整个人激烈颤抖,嘴巴呜呜发出声音,呼吸也急促起来。
他这般失态激动,引得周厚生注意。周厚生看向担子上的人,眼神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言语支支吾吾:“赵鹤,你不是早就做官了,怎么变成这幅鬼样子。”
大堂内的人屏住呼吸,望向一旁的“赵鹤”,只见他一脸茫然又惊恐。
赵鹤嘴里呜呜呜爬过去,周厚生忙上前搀扶起他:“赵公子,赵公子。”
他还跟年轻的时候,称他为赵公子。
“周厚生,你确定他是赵鹤?”柳含章开口问,真假赵鹤的事牵扯到吏部,他理当要避嫌,但此时又干系到科举,又无法袖手旁观。
“回大人,我确定他是赵鹤,我不会认错的。”周厚生随即将当年认识赵鹤的经过说出来。
“我还记得那日是个下雨天,我是个以卖菜为营生的摊贩,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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