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个冬日，沈昭芮都呆在了屋内，不曾踏出半步。

月子里的规矩，红玉守得比老嬷嬷还严。窗户只肯开一条缝透气，风稍微大些就赶紧合上，炭盆从早到晚烧着，屋里暖得像三月天。沈昭芮好几次想下床走走，红玉就堵在床边。

每日的鸡汤鱼汤更是少不了，沈昭芮天天喝着这些汤，只感觉嘴里乏味。

而沈玉霙在这几个月里，长得极快，出生时还皱巴巴的脸，现在已经变得白白嫩嫩，光滑无比。眼睛黑亮亮的，醒着的时候四处看，看什么都新鲜。小嘴粉嘟嘟的，吃饱了就弯起来，像是在笑。红玉每天抱着她都要感叹好几遍：“我们玉霙真是越长越好看了。”

沈昭芮每天最常干的事就是抱着她坐在床上朝着窗外看去，沈玉霙新奇地看着窗外，扑腾着手脚就想出去。

立春过后，日子一天天暖和起来。沈昭芮的身体恢复得很好，已经能下地走动，偶尔还能抱沈玉霙在院子里晒会儿太阳。红玉依旧忙里忙外地照顾着她们。

但沈昭芮渐渐觉出了一些不对。

先是院子里不知为什么总是有不少虫子，就算是沈昭芮在院子里洒满了驱虫的药粉也无济于事。

接着就是，每次沈昭芮半夜醒来时，总能看到红玉的房间里点着蜡烛，前几次沈昭芮并不在意，然而次数多了之后，沈昭芮直接就敲响了她的房门。

红玉将门打开了一条缝，将身子探了出来，看向沈昭芮：“夫人怎么了？”

“怎么这么晚还没睡？”沈昭芮关心地问道。

红玉却是侧了一下身子，让沈昭芮朝着里面看去，指着床上的针线和布料说道：“睡不着，随便做点针线活。”

“这样啊，那你早点睡，别熬坏了眼睛。”沈昭芮嘴上是这么说的，但却眼尖地瞥到了桌上摆着纸笔，纸上圈圈画画地不知道写了些什么。

“知道了夫人，您也早点睡。”红玉站在门后，对着沈昭芮开口道。

沈昭芮站在门外，看着那道重新合拢的门缝里透出的烛光又亮了一会儿，才终于灭了。她转身走回自己屋里，躺回床上，把熟睡的沈玉霙往怀里拢了拢。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着窗外春风摇动树叶子的沙沙声，心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第二天一早，沈昭芮起身的时候，就感到身上一阵发冷她裹紧被子坐起来，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咽口水都疼得发紧。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掌心下一片滚烫。

红玉端着热水进来时，看见沈昭芮满脸潮红地靠在床头，水盆差点没端稳，“夫人，您怎么了？”

红玉快步走了过去，伸手在她的额头上摸了摸，滚烫的温度吓得红玉立马就收回了手，“怎么这么烫？”

沈昭芮只能指了指身边的沈玉霙，让红玉先把孩子抱远点。

红玉这才回过神来，赶紧弯腰把孩子连襁褓一起抱了起来，放到屋子另一头的矮榻上。沈玉霙被这一番动静弄醒了，小嘴瘪了瘪，张嘴就要哭。

红玉把沈玉霙在矮榻上安顿好，转身就要往外走，“夫人您先躺着，我去给您请大夫。”

沈昭芮点了点头，躺回了床上，脑袋一沾枕头，那股昏沉就涌了上来，像被人按进了一团湿棉花里，视线也模糊了。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自己再次有意识的时候，来来回回有人推门进来了，然后是凉凉的手帕敷在额头上，一碗苦涩的药汁被喂到嘴边，她皱着眉喝了几口就一把将药碗推到了地上。

瓷碗碎裂的声音吓到了一边的沈玉霙，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沈昭芮被这声音惊得清醒几分，朝着矮榻那边看去，一个紫色的身影映入眼帘。

或许是这身影太熟悉，沈昭芮朝着那边就喊出了声：“萧辞！”

矮榻边那个紫色的身影顿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身来。

果然是萧辞。

他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常服，抱着怀里的沈玉霙就站在矮榻那边。

沈昭芮盯着那张脸，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烧得昏沉的脑袋在此刻却异常清晰，朝着一边的红玉就看了过去，“你是赤云？”

红玉站在门边，手里还端着新煎好的药，被沈昭芮这一声问得整个人僵住了，最终低下了脑袋，将脸上的那一层妆容卸了下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夫人……”

沈昭芮看到她这个态度，彻底确认了她的身份，朝着那边的萧辞就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萧辞安抚好怀里的沈玉霙后，才开口回答道：“玉霙出生前，我就来了。”

“还有呢？”沈昭芮不相信他。

“你一路上遇到的人都是我安排的。”萧辞继续交代道。

沈昭芮闭了闭眼。她想起南下路上那些她觉得格外顺利的细节——路上和蔼的车夫、每次驿站都恰好有干净的空房、以及这间价格相当便宜的院子。

她当时以为是运气好。原来那都是被安排好的。

她睁开眼，看着萧辞。他站在矮榻边熟练地抱着孩子，沈玉霙趴在他肩头睡得正香，一只小手搭在他颈侧的衣领上，攥着那块深紫色的布料。

她想过无数次孩子第一次见到父亲会是什么情形，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

沈昭芮感到有些无力，自己不仅弄不死萧辞，连逃出他的手掌心都做不到。

她看着萧辞，想说点什么尖锐的话，但嗓子疼得厉害，话到嘴边只剩下一句低得几乎听不清的：“我是不是根本就逃不开你。”

萧辞抱着怀里熟睡的孩子，将孩子放回了矮榻上：“你不用逃，只要待在我身边，你想要的都能得到。”

沈昭芮听着这话，更无力了：“你带着孩子先出去吧，我想睡会儿。”

萧辞抱着怀里的孩子听话地走了出去。

沈昭芮躺回了床上，闭上了眼睛，幻想着自己一醒来，萧辞就会从自己的院子里消失。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再睁开眼的时候，屋里已经暗下来了。

沈昭芮感觉自己身上好了不少，起身就下了床，心中抱着自己只是做了一个梦的想法，沈昭芮朝着院子里看去。

红玉正背对着自己在院中忙着。

沈昭芮抱着最后的一丝希望，朝着人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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