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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线头

边境上的集市,从来不是个太讲究规矩的地方。

大晟人与北狄人隔着一道边线打了这么多年,该打的时候照样拔刀,该做生意的时候却也谁都不耽误谁挣钱。尤其这种离边城还有几十里、夹在商路上的小镇,平日里来往的行商多,卖羊皮的、卖盐的、卖马具的、卖粮食的挤成一片,口音南腔北调,衣裳也五花八门。只要银钱给得足,摊主才不管你是大晟人还是北狄人。

今日刚过午时,菜市里便来了三个格外扎眼的汉子。

三人都是北地长相,身量高大,肩宽背厚,身上虽穿着寻常皮袄,可走路时腰背挺得太直,脚步也太稳,一看便不像真正来赶集的百姓。

偏偏他们今日要买的东西,又实在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葱,而且不是整根,只要葱白。

“我说了不卖!”

卖菜的汉子蹲在摊后,已经被问得烦了,手里那把破蒲扇都快拍到菜筐上:“哪有你们这么买东西的?一根葱从中间切了,下面葱白给了你们,上头这一大截叶子谁要?我抱回去喂鸡啊?”

站在最前头的北狄汉子还算沉得住气,只皱着眉重复了一遍:“价钱照整根算。”

“照整根算也不成。”摊主没好气,“你们要十根八根也便罢了,一开口就是几十斤。我要真全给你们把葱白切走,剩下一堆叶子摆这儿,我明日还能不能做生意?”

旁边那个脾气明显暴些的汉子当场便不乐意了:“给你钱你还不卖?!”

他说着便往前跨了一步,脸色都沉了:“主子说了只要下面葱白带根须那一段,我们又不是不给银子,你管我们要上头叶子做什么?”

卖菜汉子也不是个好脾气的,闻言立刻抬头:“哟,你们有银子了不起啊?我不卖就是不卖,有本事去别处买!”

那北狄汉子火气“蹭”地一下便上来了:“你——”

为首男人伸手横在他胸前:“算了。”

他声音不高,明显比另外两人稳重得多:“再找一家。”

被拦住的汉子仍旧一脸不服气,转身时还在后头嘀嘀咕咕:“这京城来的大小姐就是不一样,吃根葱都挑挑拣拣。只要葱白也就算了,还非得连须,这破地方上哪儿找这么多给她挑……”

为首男人猛地回头看他,那人这才意识到自己多了嘴,立刻闭上了。

三人正要走,旁边忽然有人笑呵呵地搭了句话:“几位爷要葱白连须?”

三人脚步一顿。

隔壁摊位后,一个穿着破麻衣的老汉正探头看着他们。

说是老汉,其实也不过五十来岁,只是日子显然过得苦,脸晒得又黑又皱,背也微微佝着,头发里夹了不少灰白。他摊上东西不多,几把蔫了些的青菜,两筐萝卜,还有一大捆刚从土里拔出来没多久的长葱,一看便是附近村里自己种点菜,挑过来换几文钱的穷苦农户。

那人见三人看过来,立刻露出一脸陪笑:“小的方才听着,几位爷是只要下面葱白,还得带根须?”

为首男人上下打量他一眼:“你卖?”

“卖,怎么不卖。”老汉忙不迭点头,“银子是银子,叶子是叶子。小的家里如今正等着钱用,只要几位爷肯照整根葱的价给,您爱切哪儿切哪儿。”

脾气暴的那个男人闻言,当即嗤了一声:“早这样不就完了?”

他走过去踢了踢摊边那捆葱:“先说清楚,我们不要上面的叶子,只要下面这一段,而且根须得留着。价钱就按普通葱价,不给你加。”

“知道知道。”老汉搓着手笑,“这已经够好了。家里婆娘病着,这两日正等着抓药。小的原本还发愁今日卖不完,明儿药钱都凑不齐。几位爷若真多要些,可算救急了。”

他说着,立刻将那捆葱往前拖了拖:“您几位挑。”

三个北狄汉子果然低头看起来。他们挑得比买什么贵重东西还仔细,一会儿嫌这根葱白太短,一会儿又嫌那根须被拔断了,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来之前便有人交代过标准。

老汉蹲在旁边陪着笑,也不催。

“这些都要了。”为首的北狄男人挑了一阵,最后干脆指了指那两大捆葱。

老汉脸上顿时露出喜色:“全要?”

“嗯。”

“还是只要葱白?”

“废话。”旁边那暴脾气汉子显然又烦了,“不是说多少遍了?下面白的,根留着,上头叶子我们不要。”

“成成成。”老汉一边应,一边取来菜刀,蹲在摊前便开始切,咔嚓一声,一根长葱从中间断开。嫩绿葱叶被扔到一旁,只剩下面白白胖胖的一截连着细密根须。

老汉动作很快,一边切,一边顺口问道:“几位爷买这么多葱白连须,是拿回去腌啊,还是熬汤?”

那个暴脾气汉子当即抬头:“问这么多做什么?切你的菜。”

老汉被吓得手一抖,忙缩了缩脖子:“是是是,爷别生气,小的就是嘴快。”

他低头又切了几根,过了一会儿,却像实在忍不住似的,小心翼翼补了一句:“小的也没别的意思,就是看几位爷专门留根须,想着多嘴提醒一句。”

三人没理他,老汉便继续道:“这葱根不好洗。尤其这时节地湿,泥全钻进根须缝里头。若只是熬水倒还罢了,要真切进饭食里,洗不干净,满嘴都是沙。要是再带点烂泥进去,吃坏了肚子,反倒得不偿失。”

这回,三个人神色果然都变了一点,为首男人低头看了眼手里那截葱,根须里确实都是泥。

另一人皱眉:“怎么洗?”

老汉面上一脸老实:“得泡,泡开了泥,再一根根冲。根太密的还得剪去一点烂须。就几位爷今日要的这些——”

他瞅了瞅几大捆葱:“若拿回家自己洗,少说得折腾几个时辰。”

那暴脾气汉子脸色明显更不好看了:“这么麻烦?”

老汉连忙陪笑:“也不算麻烦,就是费工夫。”

他说到这里,像忽然想起什么,试探着道:“要不这样?几位爷若不嫌弃,就把东西留小的这儿。小的家里有井,洗东西方便。等会儿小的收了摊,带回去给您把根须全洗干净,泥一点不留,再给您送过去。”

“三文钱。”他竖起三根手指,“就多收三文辛苦钱,省得几位爷自己折腾。”

三名北狄汉子互相对视了一眼,显然都动了心,他们本来只是被吩咐出来买东西,谁想回去还得蹲着洗半天泥葱。

尤其那脾气暴的,已经先开了口:“让他洗呗。就三文钱,省事。”

为首男人仍有些谨慎。

他看了老汉一眼:“你送去哪儿?”

老汉立刻笑道:“爷说哪儿,小的送哪儿。腿脚不值钱,跑几步不碍事。”

那男人沉默片刻,终于从怀里摸出铜钱。

“洗干净,一个时辰后送到镇东头的德安医馆,交给柜上,就说是陈爷让买的。”

老汉双手接过钱,笑得一张老脸褶子都堆起来了:“成!几位爷放心,保准给您洗得比刚长出来还白!”

暴脾气汉子嫌弃道:“少贫。”

三人没再久留,转身便走,老汉蹲在摊后,一直等三道身影混进人群,再也瞧不见了,这才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铜钱。

旁边先前那个死活不肯单卖葱白的摊主,看了半天热闹,见人走了,终于忍不住嗤笑一声:“你倒会做生意,叶子全切下来,回头卖给谁?”

老汉笑呵呵将铜钱揣进怀里:“没人买便没人买呗。家里婆娘等着药钱,今日先把钱拿到手再说。”

对面摊主摇头:“你这账算得也是够糊涂。”

“穷嘛。”老汉咧嘴一笑,“穷人哪有空算长账。”

说完,他便将那些切下来的葱白一股脑装进筐里,又把葱叶拢成一捆,挑起担子:“今儿卖得早,我先回了。”

旁边人连眼皮都懒得抬:“滚吧滚吧,明儿别来求我替你卖叶子就成。”

老汉依旧笑呵呵的,挑着担子慢悠悠出了菜市,一路上,他走得不快,遇见熟人模样的摊贩还停下来扯两句闲话,路过卖饼的甚至拿一文钱买了块硬饼,边走边啃。

等出了镇子最热闹的那条街,他拐进一条僻静小巷,在一处看起来极普通的农宅前停下。前后看了一眼,推门进去,门才开半扇,里面便有人无声退开一步。

老汉反手将院门关死,下一刻,屋里原本昏暗的景象彻底显露出来。

十几个穿轻甲的汉子挤在不大的农舍中。

有人擦刀,有人靠墙坐着,桌上摊着镇子与附近村落的简图,图上已经用炭笔圈出了十几个位置。

最里头站着一个男人。

一身玄色劲装,肩背宽阔,腰间佩刀,额前几缕黑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连着两日几乎没怎么合眼,眉眼间已经压出明显的疲色,可那股冷厉气势半点没减,反而因长久得不到消息,显得愈发沉得吓人。

谢凛。

老汉一进屋,那副市井菜农的笑立刻便收得干干净净,担子往旁边一放,腰背一挺。哪里还有半点方才又穷又怂的模样。

“将军。”他抱拳。

谢凛原本正在看图,闻声猛地抬头。

“有消息?”这一句出口得太快,快得连旁边秦昭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老汉也不耽搁,立刻道:“八成摸到了。”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落了过去。谢凛几步走到他面前:“说。”

老汉将方才市集上的事情一五一十讲了,三个北狄男人只买葱白,必须连须,而且开口便是一大批,还有漏嘴的“京城大小姐”,最后还有那个地址——镇东,德安医馆。

他说得很细,连三人哪一个脾气急、哪一个始终没怎么说话都交代得清清楚楚。等说到那句“京城来的大小姐就是不一样,买葱都只要葱白连须”时,秦昭眼睛已经亮了。

谢凛却几乎连表情都没变,只是原本垂在身侧的手,忽然缓缓攥紧。

葱白连须。

他太熟悉了,姜荞歌在边城里第一次真正帮上军中的忙,用的便是这个东西。她从前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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