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重新上路后,姜荞歌便一直没再说话。
她靠在软枕上,脸色仍旧有些苍白,眼睛微微阖着,像是方才那一阵呕吐耗尽了力气。赫连珩坐在她对面,虽仍旧时不时看她一眼,却到底没再多说什么,只吩咐车队放慢些,尽量避开坑洼难走的地方。
可越往北,道路反倒越窄。官道渐渐被两侧山石挤成一道狭长通路,左边是陡坡,右边则贴着山壁。山上林木生得密,枝叶被秋风吹得发黄,远远看去一片安静,连飞鸟都少。
姜荞歌睁开眼,看了眼窗外,她只看了一瞬,又慢慢将帘子放下。
赫连珩注意到她的动作,问:“怎么了?”
“没什么,”姜荞歌声音很轻,“只是觉得这里很窄。”
赫连珩闻言往外看了一眼,倒没有多想:“过了这段便好。”
他说得随意,可下一瞬,马车猛地一震。
“轰——!”
像是前方有什么东西重重砸在地上。拉车的两匹马同时受惊,发出一阵尖锐嘶鸣,车身骤然往一侧倾斜。姜荞歌整个人被甩得撞向软垫,赫连珩几乎是本能伸手,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还没等两人稳住——
外头骤然响起一声撕裂山道的高喊:“有埋伏!”
“保护国主——!”
声音才落,下一刻箭雨便到了,密密麻麻,几乎压住半边天的箭。
“嗖嗖嗖——!”破空声骤然炸开。无数黑影从两侧山林中同时射出,像一片突然倾泻下来的暴雨,顷刻便将整个车队罩在其中。
前排骑兵甚至还没来得及勒马,已有数人应声翻落,马匹惊嘶,刀剑出鞘,喝令声、惨叫声、车轮碰撞声一瞬间混成一片。
“结阵!护住王驾!”外头有人扯着嗓子大喊。
赫连珩脸色骤然冷下去。
几乎同一时刻:“噗——!”
两声沉重闷响接连响起,拉着这辆马车的两匹骏马几乎同时中箭,一匹被射中脖颈,一匹前胸连中数箭,连嘶鸣都来不及完整发出,便重重往前栽倒,车辕猛地往下一沉。
整辆马车失去平衡。
“砰!”
姜荞歌被震得眼前一黑,身体却没撞到车壁,赫连珩已经将她整个护进怀里,一只手死死扣住她腰侧,另一只手撑住车壁。
外头箭还在落,箭簇撞上车身,发出一声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赫连珩低头看着怀里的姜荞歌,这一刻,他终于什么都明白了。
她要自己来接,她故意拖到今日,她一路表现得生气、不适、甚至还吐得厉害,这一切都不是因为她真的准备乖乖跟他走。
赫连珩眼底神色一点点沉下去,片刻后,竟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意半点也没到眼底。
“果然是你。”
姜荞歌抬眼,赫连珩一把收紧扣在她腰间的手,声音低得吓人:“姐姐,我就知道,你怎么可能真的乖乖跟我走。”
姜荞歌脸色一白,还没来得及说话,车外已有人冲到近前。
“王上!马车不能待了!请王上立刻上马!”
赫连珩没有再问,此刻也根本不是算账的时候,他一脚踹开已经有些变形的车门。外头箭雨刚歇了一轮,北狄骑兵正拼命将盾牌往中间合拢,为他硬生生撑出一片狭小空处。
一匹战马被人牵了过来,赫连珩连半刻都没耽误,他直接抱起姜荞歌。
“抓紧我。”
姜荞歌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他带着翻身上马。赫连珩坐在她身后,一手握缰,一手牢牢扣住她腰侧,将她整个人护在自己胸前。
周围亲卫迅速合拢:“走!”
马匹猛地冲出去,也就在这一刻,山坡另一侧,一个人猛地勒紧了缰绳。
谢凛已经在这里等了太久,从车队刚入山道开始,他便一直盯着最中间那辆马车。可车帘始终垂着,他看不见人。所以箭雨落下时,他没有第一个冲出去。
他得等,等确认姜荞歌在哪儿,等确认赫连珩将她带出来。这每一息都像在拿刀刮他的耐性。
直到马车倾斜,直到车门被踹开,直到赫连珩抱着一个人出现在视线里。
谢凛的目光瞬间定住,哪怕隔着混乱人群,哪怕她大半身体都被赫连珩挡住,他还是一眼便认出来了。
姜荞歌。
下一瞬,谢凛已经冲了出去,连身旁秦昭都没来得及拦。
“将军!”回应他的只有疾驰而出的马蹄声,谢凛策马直接从山坡侧面俯冲而下,玄色披风在风里猛地展开。
长刀出鞘,一道冷光划过,挡在前方的北狄骑兵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手中长枪便被一刀劈偏。谢凛反手又是一刀,直接将人从马上掀了下去。
秦昭看见这一幕,头皮都跟着一紧。
下一刻,他也抽刀:“兄弟们!上——!”
“保护夫人!擒北狄王!”
埋伏在两侧山林中的大晟军士骤然尽出,喊杀声瞬间炸响,山道彻底乱了。方才箭雨已将北狄车队打得七零八落,如今大晟骑兵又从两侧冲下,顷刻间便将原本绵长的队伍截成几段。
刀与刀重重撞在一起。
“铛——!”
火星四溅,马蹄踏过泥土和碎石,掀起大片尘沙,北狄亲卫反应极快,最前头一批人立刻掉转马头,试图重新组织防线。
“护王!后队往前!盾兵堵住东侧!”
可这条山道太窄,原本用于保护赫连珩的十几辆马车,此刻反倒成了最大的阻碍。
前面车马倒地,后头人马挤成一团,根本拉不开阵势。
大晟这边却显然早已选好了地方,高处弓手压制,两侧骑兵切入,山道出口又早有人封住。
北狄一时间几乎处处受制。
可赫连珩带来的人也绝不是寻常护卫,能随新王深入大晟接人的,几乎都是他真正的亲信。第一轮慌乱过后,很快便稳住了阵脚。数名北狄骑兵直接舍马落地,以翻倒的车架为掩护,结成一道紧密防线。
长刀挥下,一名大晟士兵刚翻过车辕,便被逼得连退数步,旁边另一人立刻补上。
两把刀同时落下。
那北狄士兵架住一把,却没能挡住第二把,肩上瞬间见血,鲜红溅在车板上,又很快被混乱的马蹄踏过。
姜荞歌脸色更加苍白,赫连珩低头看她一眼,立刻将她的脸按向自己胸前。
“别看。”姜荞歌却挣了一下,因为她已经看见了谢凛,就在不远处。那一瞬间,她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谢凛骑着马,手里提着刀,衣袍上已经溅了血,也不知是谁的。
他整个人与在将军府里时全然不同,脸上没有半点平日同她说话时的克制,只剩下一股近乎可怕的冷厉。有人挡他他便劈开,有人刺来。他侧身避开枪锋,反手直接扣住对方枪杆,竟硬生生将人从马上扯了下来。
动作粗暴得没有一点花哨,偏偏快得惊人。那个曾经在军营里卷着袖子抬车、冷着脸训兵的糙汉将军,此刻真正落进战阵中时,身上的悍气便彻底暴露出来。
不是京城流言里那种虚浮的“煞神”,而是真的凶,凶得叫人本能想避。
北狄几名亲卫显然也认出了他:“谢凛!”
有人失声喊了一句,赫连珩神色瞬间冷下,他当然也看见了,而且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谢凛根本不是冲着他的王位来的,也不是冲着这支车队来的,他从头到尾盯着的只有自己怀里的姜荞歌。
赫连珩忽然收紧手臂:“姐姐。”
他低声道:“这就是你等的人?”
姜荞歌没有回答,因为谢凛已经越来越近,赫连珩身边两名亲卫立刻迎上。一左一右,长刀同时劈下。
谢凛连马速都没减,刀锋迎面撞上第一人的兵器。
“铛!”那亲卫虎口当场一麻,下一刻,谢凛竟顺势压刀,借着马匹冲力硬生生将对方兵刃从手中磕飞。
第二人长刀已经横扫而来,谢凛身体向后一仰,刀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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