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豆豆当时在厨房备菜。土豆削了一半,皮还挂在手上,她听到阳台上传来一阵很轻的声响,是衣料被风吹动时那种极细的、柔软的摩擦声。
她抬头。
阳台玻璃门外面站着一个瘦长的身影。一身长发被晚风从肩头吹到身后,发尾绞在风里,一蓬一蓬地散开。墨绿色的长袍换了一件新的,但衣摆还是破的,边缘有几道被什么东西划开的裂口,长短不一。
陈豆豆把手里的土豆和削皮刀放在案板上,用围裙擦了两下手,推开门。晚风从阳台灌进来,带着傍晚特有的温热和楼下香樟树的气味,还有一股极淡的、清甜的花香,从她手里那把花上传过来。
“曦语。”
“嗯。”精灵公主站在门口,手里的野花是浅黄色的,花瓣极小,一簇一簇挤在一起,花茎参差不齐,有长有短,断口处还渗着青绿色的汁液,沾在她的手指上。不知道是从哪儿摘的。“我路过。”
陈豆豆靠在门框上。晚风把她额前那缕碎发吹起来,她用指尖按住。“你上次也说路过。”
“这次是真的路过。”曦语说。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陈豆豆,但那双淡金色的竖瞳里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是比上次多了一层什么。上次她站在这个阳台上,要往后退一步才敢说“我可以进来吗”。这次她没退,也没问,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陈豆豆开口,但她的肩膀是松的,呼吸是匀的,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没有去拨。“我在人类城镇住下了。离这里大概……要走三天。”
“你找到住的地方了?”
“嗯。一间带院子的小屋,房东是个人类老太太。”曦语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野花,用拇指把一根歪掉的花茎扳正,动作很轻,像是怕把它弄断了,“她不问我从哪里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陈豆豆让开门口。“你进来坐。”
曦语走进厨房。她第一步踩在灶台前面的那块地砖上,停下来,环视了一圈。
上一次她来的时候厨房还只有一口旧砂锅、一个会响的排风扇、调料架上十几个塑料瓶。现在砂锅旁边多了一口泛着暗光的炒锅。灶台底下多了几条新划痕,那是铁砧修灶台时撬面板留下的。水槽边搁着一颗半透明的小珠子,是潮音留下的珍珠。调料架第二层,藤椒油瓶子换了,从小的换成了大一号的,旁边还多了一瓶花椒油和一瓶辣椒酱,都是陈豆豆最近自己调的。
“你的厨房变了。”曦语说。
“多了一些东西。”陈豆豆说。
曦语的视线从调料架移到灶台,从灶台移到水槽,然后停住了。她看到了阳台。
阳台上有搪瓷盆。搪瓷盆里有土。土上长着一棵树苗。
她走过去。陈豆豆跟在她后面,隔了两步的距离。阳台门推开之后,夕阳从西边斜斜地铺进来,把搪瓷盆染成了暖橙色。树苗已经长到陈豆豆膝盖的高度了,茎秆笔直,叶子从九片变成了十一片,最顶上的那片新叶刚展开不久,边缘还带着一点嫩黄色,叶脉在夕照里清晰可见。
曦语的脚步在阳台上停住了。她在看树苗,树苗也在看她。第十一片叶子正对着她,叶尖微微往上翘,像一只正在辨认气味的小动物。
“……你一直养着它。”
“嗯。”陈豆豆靠在阳台门框上。土豆削了一半还在案板上,削皮刀搁在旁边,刀片上沾着一小块土豆皮,她没管。“每天浇水。阿婆说浇淘米水长得更快。我试了,确实更快。”
曦语在那棵树苗前面蹲了下来。她的长袍下摆铺在阳台地面上,墨绿色的布料沾到花盆边缘渗出来的水渍,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伸出手。手指纤长,指尖在夕照里几乎是半透明的,能隐约看到皮肤下面那层极细的青色血管。她没有碰叶子,只是把手悬在树冠上方,大概两厘米的位置。掌心朝下,五指微微张开。
她的手在发抖。
“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
陈豆豆看着她的背影。精灵的脊椎很直,肩膀平正,但她的后颈微微弯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
“知道。”陈豆豆说。“它不是普通的种子。你把很重要的东西放在我这里了。”
曦语沉默了很久。夕阳在她们沉默的那段时间里慢慢往下沉,搪瓷盆的影子在地面上从左边挪到了右边,拉得很长,一直拖到阳台栏杆底下。楼下有人在收衣服,晾衣架碰撞发出清脆的铁管声。对面楼的厨房灯亮了,暖黄色的,窗玻璃上映出一个晃动的身影。空气里有炖肉的味道,八角放多了,味道很冲,但很香。
“这是精灵族的生命树种。”曦语说。
她没有抬头。手还悬在树冠上方,指尖跟最顶上的那片叶子保持着两厘米的距离。她看着那片叶子,看着那道还在泛黄的叶缘,看着那些细密到几乎看不见的叶脉一根一根从主脉上分出去。
“全族唯一存活的繁衍希望。我走的时候,我是偷走的。”
陈豆豆没有说话。
夕阳终于沉到对面楼顶下面去了。天色从暖橙变成灰蓝,阳台上暗了一层。树苗的荧光开始慢慢显现,像月亮从薄云后面一点一点移出来。十一片叶子的边缘都泛着浅绿色的光,很淡,很柔。
曦语看着那层荧光。她的手指还悬在那里,两厘米的距离始终没有缩短。她怕碰了之后它会消失,怕碰了之后自己会发现这是一个梦,在人类城镇一间带院子的小屋里做的梦,梦里有个辞职的人类女人在阳台上养活了精灵族最后的种子。
“精灵族不再繁衍了。”她说。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低到只够传到陈豆豆耳朵里,再远一步就散了。“上一任长老定了一条规矩:精灵不能和低等种族通婚。但精灵之间的生育率已经低到几乎为零了。这棵生命树种,是唯一能绕开那个限制、直接培育出新生命的方式。”
她顿了顿。手指还是没有落下去。
“再过两百年,翡翠森林就没有新的精灵了。”
陈豆豆从门框上直起身体,往前走了两步,蹲在曦语旁边。阳台地面很凉,隔着裤子能感觉到水泥的硬和瓷砖缝里渗上来的夜气。她没有说话,只是蹲在那里,跟她一起看那棵树苗。
曦语的肩膀很瘦。长袍挂在锁骨上,骨头的轮廓在衣料下面微微凸起。她身上的气味跟上次一样,旧书、野花、雨后泥土,三种味道混在一起,很淡。
“所以你偷了种子。”
“他们发现我反对族规,就把我流放了。”曦语说。她的眼睫毛垂下来,在竖瞳前面投下一层极薄的阴影。“罪名是‘背叛血统’。没有审判,没有辩述。长老会表决,三比二。两个支持我的,一个是我的老师,另一个……”她停了一下,手指轻轻蜷了一下,悬在空中的指尖往掌心里缩了半寸,“另一个是我母亲。”
她终于把手放了下去。
指尖触到最顶端那片叶子的边缘。只碰了一下,很轻,轻到叶子几乎没有动。但下一秒,那片叶子轻轻颤了一下,然后朝她的手心弯了过去。像是向日葵找到了太阳。那些荧光在叶片弯曲的瞬间亮了半分,然后又恢复到原来的柔光,一明一灭。
曦语在那一刻像是被什么击中了。她的背弓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个极轻的哽咽。她抬起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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