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刚过完没多久,容城的气温就迅速回暖,温暖的水汽碰上原本的低温,带来了一年一度湿漉漉的回南天。
郑茵陈晨起出门上班,站在小院的天井边,看一眼地板上深色的水渍,扭头对正从厨房出来的老太太笑笑。
柔声道:“外婆,地板湿,你和外公走路要当心,千万别摔了,要是有人送货来,你们就让阿满去忙。”
“放心,我们知道的,帮不了你什么,就不给你添乱。”方萃雯笑眯眯的,将装着豆浆的水杯塞进她包里,再摸摸她的脸,例行嘱咐,“开车慢点,过马路要小心,注意安全。”
郑茵陈应好。
“记得帮我们去看看廖医生。”方萃雯叹口气,满脸心有戚戚,“也不知道她情况怎么样了,到了我们这个岁数,别说脑梗,就是摔一跤,都有可能大事不妙。”
郑茵陈闻言忙道:“不会的不会的,廖奶奶一定会平安度过。”
廖医生家住在郑家隔壁,两家几十年邻居,两家就隔着一堵墙,站在郑家这边一抬头,就能看到隔壁那株年纪比她大很多的杨桃树褐色的枝干。
郑茵陈是廖医生看着长大的,当年高考填志愿,她要报医学院,还向她和她家陈爷爷咨询过报哪所学校更合适。
可惜她当年分数不够,没能去成京市,这是她每次想起都觉得遗憾的事。
“是是是,坏的不灵好的灵,我刚才乱讲的。”方萃雯连忙点头,推推她肩膀,“快去上班,不要迟到。”
郑茵陈笑着应了声,扭身急匆匆往外走,一路穿过前堂药店的货架,从仓库的小门出去。
出来就是一条青石板小巷,郑家是这一条巷子的第一户,抬头就是济仁药房的广告灯箱,灯早就熄了,晨光蹭过檐角,像初醒的猫伸了个懒腰。
郑茵陈的车停在药店对面的墙根下,她同往常一样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启动车子,往前穿过刻着“状元坊”三个金色大字的过街牌楼,汇入宽阔的车道。
她一边转着方向盘,一边在心里盘算今日待办事项。
今天有五台择期的介入手术,她都是一助,两台单纯造影要配二线的葛薇,三台复杂冠脉要配治疗组的老大林丹青主任。
有三个病人要出院,下午是葛薇的门诊,不知道会不会往上收……
想起了林主任,她也就想起了另一件很要紧的事。
今天有新同事要来,而且是他们组的,据说是林主任亲自从京市邀请过来的,是她的同门师弟,有海外经历,带着课题来的。
他们科的冯冀主任再过几年就要退休了,科里八个组,八个带组主任,但只有她所在的冠心病组的林丹青主任和隔壁心力衰竭组的孟主任能一争高下。
不管最后能不能坐上那把交椅,林主任都要做出对应安排,所以他们私底下都说,这次林主任找来的不仅是她的外援,还是她的接班人。
如果林主任上位顺利,这个空降的二线,就是他们未来的老大了。
郑茵陈不知道在组里仅屈居林主任之下的葛薇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不公平,她只担心这空降来的上级难伺候,不知道是什么脾性,配台的时候又会不会压力她。
晚上组里要聚餐,说是大家互相认识一下,以后好配合工作。
林主任的导师是心内泰斗刘傲雪教授,他也是廖奶奶的孙子陈渐微的导师,她昨天本想发信息向他打听是否有空降兵的消息,但犹豫再三,还是因为怕打扰他而作罢。
大概岁月无情之处就在于,它会让原本熟悉的人日渐陌路,成为躺在联系人列表里熟悉的陌生人。
比如她和陈渐微。
郑茵陈看着前面的红灯,轻叹口气。
中午应该有空,那时候去看廖奶奶应该合适,也不知道廖奶奶生病了陈渐微会不会回来,过年时没见他,陈爷爷说是他要值班。
郑茵陈眨眨眼,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期待。
这样乱七八糟想了一通,单位到了。
容城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心血管内科。
郑茵陈从电梯出来,迎面就是病区门口墙上挂着的金色牌匾,“国家心血管临床重点专科”、“省医学重点专科”、“省冠心病防治重点实验室”、“省心血管临床药理研究重点实验室”……
一块块牌匾诉说着荣誉和地位,过了这道门,是整层楼包括CCU在内的295张病床,也是她每日奔走的战场。
“郑医生早上好,吃了吗?”护士站里的办公护士笑嘻嘻地同她打招呼。
“还没有。”郑茵陈的脚步慢了半拍,晃晃手里装着两个包子的塑料袋,眼角一弯,问道,“我们主任来了吗?”
对方闻言立刻连点好几下头,声音里突然出现兴奋:“来了来了,领着个高高的帅哥,绝对有一米八!”
郑茵陈顿时失笑,调侃道:“是么,看来以后各位姐妹有眼福喽。”
她说着,脚下转弯,进了一旁的更衣室。
更衣室里已经有人,同组的住院医薛展意正在缝自己白大褂上的扣子,见她进来,立刻凑过来叫师姐。
问她:“主任来了,带着个男的。”
“听书惠说了,说长得又高又帅,我还说大家以后有眼福了呢。”郑茵陈笑眯眯地点点头,开了自己的那一格柜子,将包放进去。
普通铁皮柜的格子,不太宽,但又高又深,郑茵陈用承板托和亚克力板多加了一层,下层放书和收纳盒,盒子里装常用药品和替换笔芯之类零碎的东西,上层放洗漱用品和备用的衣服鞋子,又在一侧贴了几个可以挂东西的粘钩,看上去整洁有序。
她关上柜门,站到一旁,一边吃早餐,一边听薛展意和其他同事议论新来的同事:“帅不帅不重要,又不是给我们找对象,最要紧脾气好,人好伺候,不然这日子……啧啧啧。”
医院这地方,通常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跟上级合不来,想走,不管是调去其他科室,还是其他组,都没那么容易,既要这边同意放人,又要那边不担心得罪你的上级同意接收。
当然,实在受不了,还可以提桶跑路,可从来没有哪条法律规定人要为一份工作守贞,说不定出去以后发现外面风和日丽呢?
但总的来说,如果空降兵很难搞,郑茵陈他们几个就要过苦日子,即便最后拼着不要这个编制了,在真正跑路成功之前也要被恶心上一段时间。
“听说还是你们林主任的同门师弟啊?”同事眉头一挑,笑嘻嘻地啧了声,“主任嫡系啊,你们这跟多了个小老板有什么区别。”
郑茵陈不由得失笑。
三两下吃完早餐,她套上白大褂,和薛展意他们一起离开更衣室。
心内的亚专科多,人也多,又没有分开办公,加上实习生规培生进修生一大堆,所以原本还算宽敞的办公室,时常显得有些拥挤。
“茵陈姐,11床的家属刚刚过来说她觉得眼睛不舒服,想请个眼科会诊。”郑茵陈这个月带的规培生小李见她进来,赶紧汇报道。
郑茵陈点点头:“好,一会儿我给她开个会诊,你让她回去之前自己去门诊找医生看看。”
她坐下,一边看看系统报的检查结果,一边向学生询问病人的情况,听说她早上来了之后还没去给病人量过血压,立刻抬头嗔了她一眼。
接着温声道:“虽说护士也会量,但她们工作多,量得肯定不会次次都那么及时,而且这是我们的病人,我们自己去量一遍,心里有数就有底,你说是不是?”
小李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我现在去量。”
郑茵陈看一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忙叫住她,“要八点了,交完班再去吧,不差这几分钟。”
话音刚落,科主任冯冀和护长何妙婵就一前一后地进来了,推开椅子的声音立时此起彼伏,郑茵陈一边盯着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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