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生江照会错了意。
见这位惜字如金,冷冰冰的兄台竟头一回主动朝他开口,江照眼睛唰地亮起来,整个人凑得更近,满脸是可算等到你理我了的雀跃:「我能怎么?兄台你尽管说!是想问我的来历,还是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嘿,我别的本事没有,跑腿打听解闷陪聊样样在行!你只管开口!」
这一通热络,把无影那半句话的去路堵得严严实实。那句你能不能安静些,是更说不出口了。
「江照。」
无影唤了他一声,趁他张口要接,手腕一翻,那根挑棍抽了出来,不轻不重,径直按在了他的唇上。
世界清净了。
江照的话头硬生生堵在半道,瞪圆了眼怔怔看着他,一时连一声唔都不敢出。可这清净还没受用片刻,无影心里便咯噔一下。用物件去碰人的唇,在他那讲究的规矩里,这比说一句闭嘴还要失礼得多,简直是逾矩。
无影唰地收回挑棍,像被烫着似的,耳根悄悄红了一片,那双素来直视一切谁也不怵的眼睛,这会儿竟有些不敢去看他。江照愣愣张着嘴看着这一幕。
方才还撑伞镇压群匪,冷得像块寒冰的兄台,竟为着这么点小事红了耳朵,不敢看人。
「……噗。」
江照到底没忍住,咧开嘴笑了,笑得眉眼弯弯,那笑里没半分嘲弄,全是失而复得的欢喜。这一下,无影在他眼里从一个高不可攀的怪物高人,忽地有了血有了肉,成了个会害羞的活生生的人。
那几句话无影一个字也没说出口。这世道太热闹,他想缓一缓,别来烦他,这些全在心里头打转,他向来不惯把这样的示弱宣之于口。他只是默默起身,几步上了那供菩萨的神台,在缺了脑袋的泥像旁盘腿坐下,然后啪地撑开伞,连人带脸整个遮进了那片深紫轻纱的后头。
眼不见,心为净。
伞下只剩他一个人的昏暗,那点后悔才慢慢浮上来。早知这世道这般缠人,方才就该当没听见。无影不过想安静歇个白日,怎么就拖回来这一摊子没完没了的热闹。
庙里那几个人渐渐松了戒备,低声攀谈起来。声音不大,可无影这副感知偏偏一个字都漏不掉,越想不听,那些话越是清清楚楚往耳朵里钻。那股熟悉的烦躁又一点点升上来。
罢了,无影啪地收了伞,从神台上一跃而下。这清静庙里是寻不着了。他重新撑开伞挡在头顶,迈步出了庙门。外头日头正盛,光落在身上,皮肤又开始细细地刺,眼睛也涩,暗能正不声不响地耗着。
可无影宁可受这个。日光再难捱,到底是肉身上的,忍一忍就过去的难受,那一屋子人声却是躲不开也忍不住的烦。日光,没有那群人烦。他撑着伞慢慢往庙后的林子边走,想寻一处真正没人的地方喘口气。
身后一阵脚步轻轻跟了上来。
是江照。
江照张了张嘴,那是习惯要开口的架势,可话到嘴边猛地想起无影方才那副莫扰的样子,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默默跟着。
憋了没几步到底没全忍住,江照压着嗓子凑近些小声道:「兄台……你这脸色,在日头底下越发白了,难受吧?要不还是回庙里阴凉处待着?这大日头的,你身子像是扛不住。」
伞虽挡去大半日头,斜里漏进的那点光到底落在了手背上。不多时那片皮肤便起了细密的疹子,红红的,刺痒里带着灼。心头那股烦躁被这一层难受又拱高了几分。
可无影抬眼,看着面前这张写满关切的年轻面孔,那股要发作的烦到底被他按了下去。他这身教养实在太好,纵是难受纵是烦,也做不出对一个真心关切他的人甩脸子的事。
「无碍。」
他淡淡道,「我出来透透气。」
江照才不信这无碍。他眼睛尖,方才那一瞥早把那片刺眼的红疹看在眼里,再加上这脸色这逞强的口气,明摆着是在硬挨。可这一回他没絮叨,也没大惊小怪地嚷出来,难得地懂了分寸,没去戳破那点要强。
江照只是不动声色地往无影向阳的那一侧挪了两步,拿自己的身子替他又挡下一道斜来的日光,然后扬了扬下巴朝林子的方向:「那成,前头林子里荫凉,风也好,我陪兄台走两步,正好透气。」
顺着透气的话,又悄没声地把日头的难处给解了。这少年嘴上不说,手底下却实实在在地把他护了一程。无影独来独往惯了,再没有同类,也不惯被人这样不远不近地关照着。
这份不咄咄逼人的好意冷不丁递到跟前,无影心里一时有些说不分明的滋味。
无影点了点头。
没多说什么,可这一下就是应了,接了他这份好意,也由他陪着了。这个江照不怕他这张脸不畏他这身古怪,吵是吵了些,心却是热的,手底下还知道分寸。
无影心里悄悄落下一句,这个人挺顺眼的。对他这样的人,顺眼二字已是难得的靠近。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林子。林荫里果然舒坦,枝叶层层叠叠把那毒日头筛得只剩斑驳碎影,一阵风穿林而过凉丝丝的,手背上那点刺痒也缓了下去。
没有刺人的日光,没有躲不开的人声,只有风有树有身侧这个不咄咄逼人的少年。无影心里那股烦躁到底散了。这是他落进这世道以来头一回,身边有个人陪着,却不觉得是负累。
江照踩着满地碎影,仰头看了看林梢天光,没头没脑轻声笑了一句:「这地方好。兄台你是不是天生就喜欢这种没什么人的地界?」
江照问得随意,不催他答,就那么舒坦地陪着走。
「也不是。」
无影轻轻摇头。
无影向来不对人解释自己。在永夜他这桩血液病是公开的秘密,族人个个心知肚明,无需开口便会心照不宣地,在他动完手,情绪翻涌的时候多让他几分。
那是一个不必解释,人人都懂的地方。可这里没人懂,本来他大可不必费这口舌。
偏偏对着眼前这个看着顺眼的少年,他竟难得地松了口:「老毛病了。」
无影顿了顿,拣着能说的说,「动完手,总会多些燥烦,需得寻个清静地缓一缓。」
方才那些,鬓边银坠的冰凉,心头翻滚又被按下去的破坏欲,出手时刻意拿稳的分寸,原来都是这桩老毛病在底下作祟。无影只说了这一层,没再往深里讲。
江照哦了一声,眼里那点了然混着实打实的关切。
江照没有刨根问底,只认真点点头把这事记在心上:「原来是这样。那我记下了,往后兄台你一动完手,我就替你支开闲人,寻个清静地方去,保管没人来扰你。」
江照咧嘴一笑,理所当然得很,仿佛这本就是他该做的。无影吐露的那点脆弱被他三两句妥妥帖帖地接住了,没让他有半分后悔。
「呵。」
无影轻笑了一声,那层经年的清冷化开了些。
被这少年不远不近的好意暖着,无影竟难得起了点玩笑的心思:「那你帮我动手可好?」
横竖动手是无影犯病烦躁的根由,这粗活若有人替了,他岂不省心。江照先是一愣,随即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在他听来,这位高冷得像座雪山的兄台竟肯把这样的事托付给他,这是天大的看重,是把他当自己人了。
江照热血当场上了头,啪地一拍胸脯应得震天响:「好啊,这有何难!往后这些打打杀杀的粗活尽管交给我江照,兄台你呀只管在后头撑着你那把宝贝伞悠悠闲闲看着就成,谁敢造次,我先替你料理了!」
一个无敌的躲在后头撑伞看戏,一个差得远的抢着冲到前头动手,这分工倒是反了个个儿。无影心里跟明镜似的,江照那两下子拳脚真遇上厉害角色未必护得住他,他才是那个杀不死追不上的。
可江照应得那样认真,那样欢天喜地,无影忽然觉得,这事并不在他打不打得过。无影要的原也不是江照真能替他挡下什么,是这份我愿意为你站到前头的心意。
对他这样独来独往,什么都自个儿扛,再没有同类的人,这份心意是稀罕物。江照这股爱笑的劲儿,让无影心里某个角落忽然被照亮了一下。
寻密。
他想起了寻密。
也是这么个爱笑的主儿。当年下馆子,寻密每回都拉上无影,倒不全为情谊,多半是图他那高血脉浓度能讨个九折,蹭得理直气壮。无影嫌他算计,他笑得没皮没脸。
那家伙英年早婚,三十出头就乐颠颠度蜜月去了,这一去七八年了,连封信都没往回捎。看来是蜜月太称心,把这老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再过几年,蜜月也该度完了吧。
念头转到这里,忽然就拐了个弯。等他欢欢喜喜回来,却再也寻不见他了,他会不会……无影鼻子毫无预兆地一酸。七八年都不曾想起的人,怎么这会儿毫无道理地就撞进了心里。
无影原以为那是个能相伴一辈子的挚交,他们这样的人,一辈子是好长好长的。如今才惊觉,他们怕是再也见不着了,蜜月尽头等着寻密的,会是一个空空的位置。
林荫里的风忽然就凉了几分。
无影侧过头看着身边这个让他想起寻密的少年,那点骤然涌上来的说不清的东西让他轻轻开了口:「江照,你很好。」
江照本能地要乐,这位高冷兄台夸他,他受用得很。可那点笑还没爬上嘴角就僵住了,他眼尖,一下子撞见了无影眼底那抹方才还没有的怅惘,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红。
江照那张总咧着笑的脸慢慢柔和下来。他没问怎么了,那神情里藏着的东西他读不懂,可他懂那是无影不愿被人翻看的地方。
他只是收了所有嬉闹,难得郑重地轻轻回了一句:「兄台,你也很好。」
说罢便不再多言,只安静稳稳地陪在身侧,把那句你很好连同那点他读不懂的伤感一并妥帖收下,不去搅,只让无影在这片林荫里静静想念他想念的人。
林荫里那点伤感还没散尽。
无影看着江照,忽然轻轻开口,把那几个字给了他:「夜无影。」
江照怔了一下。
江照这一路都只能唤一声兄台,从没听过这位叫什么。此刻忽然报上名号,他先是没反应过来,随即,虽不懂在永夜名字是何等珍重,是只肯交给亲近之人的东西,他却也实打实感觉到了,这位一直清冷神秘,把谁都隔在外头的兄台,是头一回主动把自己递到了他面前。
这是把他当朋友了。而无影自己心里那点更深的东西,或许连他也没全看清。无影方才还在痛念一个可能此生再难相见的旧友,转过头却把自己的名字交给了眼前这个新认识的少年。
像是在这陌生世道里,那个空出来的位置旁边悄悄地又有了一个人。失落还在,可失落的缝里到底长出了点新的东西。
江照郑重地把那几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又轻轻念出声:「夜无影。」
生怕念错了半个音。
念罢咧开嘴,那笑比方才任何一次都要亮,都要珍重:「好名字。夜无影,我记住了。」
「无影是我的字。」
无影又顿了顿,替他分说清楚。他习惯了被这么唤,倒忘了对外人这中间还隔着许多层。
「不是名。」
永夜人的名原是顶繁复的。真正的真名极长,那是一串能向上连接到始祖的名字,一旦说出口便等同把性命也一并交付,通常只有伴侣才得以知晓。
真名之下是通用名,通用名之下才是字。一层一层,就如他身上这几层衣裳,里头的贴身,外头的示人,各有各的分寸。这是永夜的传统。说着这些,乡愁又丝丝缕缕漫了上来,连这套繁琐的讲究此刻想起来都成了想念。
无影心头一软,话锋不由转向身边的人,想从他身上寻一点熟悉的影子:「你可有字?」
无影心里其实没底,这一路看下来,这世道的草莽似乎大多有名无字。江照被这一问倒怔住了。
「……有。」
江照答得有些迟,像是这个问题触到了他平日不大对人提起的地方,「我爹给取的,字明远。只是在江湖上行走,没什么人这么唤我,我自个儿也少用。」
江照说得轻描淡写,可无影听得出,一个寻常江湖草莽是不会有字的。能取字,还是家里郑重给取的,这少年的出身怕是不像他表面这般,只是个爱管闲事的莽撞剑客。
那条没说完的替我爹办事的尾巴,这下又隐隐露了出来。无影一身名字裹得层层叠叠,江照一身来历藏得不声不响,两个看着都不那么简单的人,在这林荫里倒交换了各自的一角。
「明远……」
无影念了念这个字,「那我唤你明远可好?」
这话问得郑重。
在永夜,以字相称是再得体不过的,把对方当作可亲近之人的礼数。何况无影偏偏挑的,是江照那个江湖上没人用,自个儿也藏着的字。旁人都唤他江照,无影却要唤这个,那是别人都够不着的近一层的地方。
江照怔了一下。
那个字明远,是他爹郑重给取的,是他离了家,闯进这刀光剑影的江湖之后便悄悄收起,再没让人唤过的几个字。此刻冷不丁从无影口中说出来,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是想家,是念那个给他取字的人,还是他藏在替爹办事底下没说出口的缘由,那一闪而过,快得连他自己都未必抓得住。可那点怅惘底下更多的是欢喜,这位把谁都隔在身外的兄台竟肯这样唤他,是真把他当作了亲近的人。
「好。」
江照重重点头,笑意从眼底漫开,「那……我也不唤你兄台了。无影,这样唤可成?」
无影报字,牵出他心底的永夜,江照被唤字,勾起他藏着的来历。两个各自揣着想念的人,在这片林荫里以字相称,近了实实在在的一层。
「嗯。」
无影应下了。
从此江照唤无影,无影唤他明远。那点动完手翻涌上来的烦躁,在这片林荫里到底一点点退了下去,头顶那筛碎了的天光也柔和许多,最毒的午时日头已经偏过去了,身上轻快不少。
江照见他气色缓过来,那张闲不住的嘴又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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