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读小说网

24. 第二十四章 杀劫

那是个寻常的午后,日头正毒,他照例阖了帘,躲在屋里。

那道客气之墙立着。柴心守在外间,明远晌午没来过,叶医师与陆先生在前院说着话。一切都那样平淡。

直到一阵喧哗,毫无征兆地撕破了江府的午后。

大门方向一声闷响,兵刃脆鸣,家丁惊呼,那声浪眨眼之间便逼进了庭院。

好端端的一个江府午后,转眼成了修罗场。

柴心掀帘而入,一手按上了刀,脸色铁青:「公子,有刺客。来路不善,人不少。那股阴邪的味道,是冲着您来的。」

那味道无影也闻见了,淤滞,腐败,阴寒入骨,和鬼柳渡,和那座御日死牢里的,是同一种。

数道玄色劲装翻墙而入,手里持着淬了乌光的兵刃,招式诡谲狠毒。

正是那本该被剿尽的玄阴教余孽,竟还剩下这一窝。

为首者一声尖叫穿透了混乱:「奉命,来取『炉鼎』性命,替尊上报仇雪恨!」炉鼎,又是这个,他们至死都不知道,自己千方百计要取的,从来就不是什么炉鼎。

他们果然挑了这一日里日头最盛的时辰,那也正是他这永夜人最虚弱无力的当口,算准了要他有力使不出。

此刻的无影,那双眼被刺目的天光晃得几乎全瞎,暗能虚浮得连一个瞬影都凝不起来,活脱脱是一头被拔了牙的困兽。

院里,明远已拔剑以一敌三,被那几道淬了「化骨乌」剧毒的乌光缠在中央,分身乏术。柴心横刀,死守在他的门前。

廊下,叶医师一把将不会武的陆鸣谦拽到身后,慌乱地抄起一根门闩。可一道乌光,正阴恻恻地朝那两个手无寸铁的人,逼了过去。

·

无影立在门内的阴影里,撑着伞,看着这一场为他而起的杀劫。

那毒刃即将没入叶医师脊背的刹那,他头一回,下了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柴心,救人!」

柴心守门的脚像是生了根,满心挣扎:「公子……」

无影只回了一句:「我说,救人。」

公子的命令压过了一切。柴心暴喝一声,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疾风,踏着黑影掠向廊下,「铮」地一刀荡飞了那柄毒刃,反手便把叶医师与陆鸣谦护进了廊柱的死角。

可他门前,空了。

这一切,都在那为首者的算计之中。他要的,从来不是廊下那两个手无寸铁的人,那不过是引柴心离位的饵。

为首者得逞地怪笑起来:「在这儿呢。」数道乌光,连同他自己,齐齐调头,朝着那个白日里近乎全瞎,又没了护卫的无影,凶狠地扑了过来。

·

无影抬手,将永夜伞往身侧一拄,伞柄一旋,那柄藏在伞骨里的挑棍便落入了掌心。

暗能虚浮,凝不出瞬影。可他这一身的本事,何止瞬影一样。

无影将那点散乱的暗能尽数收拢,附上了手臂。这御日的附体本是为了不被那灼人的天光伤到,可暗能附身之处,力气便也跟着沉了下去。他的眼睛瞎了,他的力气,他这一身在永夜熬出来的本事,却好端端的,没半分问题。白日里旁人当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那是看错了。

眼睛看不真切,他便用耳朵,用周身那远胜常人的感知,去「听」清那一道道破空而来的杀招。风从哪个方位割来,刃在何处转折,杀招里头藏着几分虚实,他闭着眼,凭着那双永夜人的耳朵,比睁着眼的人看得还清。这是他这副身子的死穴,却也是他这副身子的本钱。

挑棍翻飞,不取性命,只封,只挡,只卸,硬生生把那几道乌光都挡在了三尺之外。

余孽失声:「他不是怕光,动弹不得么?」为首者的脸色,都变了。

无影不必躲。一个白日里近乎瞎了的病秧子,竟把那几道见血封喉的毒刃,挡得密不透风。

无影拄着棍立定,身边,三个人也隐隐成了势:柴心护他左,明远抢他右,将叶医师与陆鸣谦护在身后。方才那被人撵着满院跑的颓势,总算是稳住了。

·

可余孽咬得极死,丝毫不退。

为首者显然也看出来了,硬碰这一个,讨不到半分便宜。

为首那人一个手势,那几人的攻势陡然一变,不再强攻无影,反倒又一次阴狠地,绕过他,朝他身后那两个不会武的人招呼了过去。

这一手,毒就毒在,他的软肋,从来都不在他自己身上。伤他,他不怕;可要伤他身后的人,他便乱了。

乌光来得太急,他来不及收了暗能去御日,也来不及多想,只来得及将永夜伞「唰」地一收,横臂一扫。那沉重的伞身裹着他十足的力道,「砰」地一声,把几个扑近的余孽结结实实地扫飞了出去,摔出了丈外,砸翻了一地。

身后那两条命,保住了。

可就在收伞的那一刹,那柄遮去他九成天光的伞面离了身,毫无遮挡的烈日,轰地一下,泼了他满身。

那是他这永夜人的催命符。手腕,脖颈,凡是露在外头的皮肤,瞬间钻心地灼痛起来,像被无数烧红的针扎着,肉眼可见地红肿了一大片,焦了一层。他眉头猛地一蹙,硬生生将那声闷哼,咽了回去。

这点痛,他受得起。比起身后那两条性命,这点痛算什么。

柴心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的手臂,死命往门内的阴影里一拉,他踉跄着退进了门内。

叶医师一回头,撞见他手腕脖颈那一片狰狞的灼伤,倒抽了一口冷气。她行医多年,认得这是怎么来的,这是他生生用自己的血肉,去硬扛了一身要他命的日头,为的,是护住身后那两个手无寸铁的人。

·

满院横七竖八,余孽却仍旧咬死不退。为首者狂笑:「他怕光,不敢出这道门!围住他,耗死他!」

无影闭上了眼。

不是看不清,是不敢去看接下来即将发生的那一幕。

无影心里清楚得很。柴心这一路,刀虽快,招虽狠,却始终留着三分,不取性命,连血腥都避着不沾。柴心知道公子厌打杀,见了血便要犯病,便把那身能「灭沈家满门」的真正能耐,死死按了下去。

可现在,留着活口,护不住身后这几条命了。

无影那条信了几十年的,「各人都好好的不好吗」的道,到底,撑不住了。

罢了。良心这东西,先不要了。

无影这一生,杀的尽是外族,尚且要寻个「活下来」「为民除害」的由头去说服自己,才能安睡。可此刻,要他亲口下一道令,叫人开了那不留半分余地的杀戒,亲手污了柴心那双他一直护着的、不必再沾血的手,这一句话,比他自己提刀去杀,还要难上千倍万倍。

无影闭着眼,从齿缝里,挤出了那辈子最不愿说出口的一个字:「柴心。杀。」

·

柴心持刀的手骤然一震,回过头来,撞见公子紧闭着眼,别开脸,那像是连自己都要厌弃了的痛苦神情。

柴心全懂了。

公子不是嗜杀,恰恰相反,公子是把自己看得最重的那条不杀之道,亲手,为了他们这几个人,生生斩断了。那是公子用了几十年去守的东西,今日,为了护住他们,碎在了他自己手里。

那双温顺的眼里,霎时腾起了一个真正杀手的厉色。一个「是」字,重逾千钧。

黑刀终于露出了獠牙,再不留半分手。

那才是真正的柴心,那个曾叫整个江湖闻风丧胆、灭了沈家满门的柴心。一声惨叫,血箭冲天,那几个方才还嚣张的余孽,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快得连惨叫都来不及拖长。明远在一旁见状,也不再点到为止,剑势陡然一沉,剑剑封喉。

血腥味越来越重,一声声惨叫里,那是为他而流的血。

无影额间那顶一向镇得住血脉的银冠,第一次力不能支,猩红从他眼睑底下,一丝丝地往上漫。那头闻着血腥便要立起的恶兽,正顶着银冠的凉意往外拱。

无影抬起那只灼伤红肿的手背,对着自己的皮肉,狠狠咬了下去。以痛压躁,他把那头恶兽,连同亲手下令开杀,造下杀业的那点痛,一并硬锁回了那道黑暗的窄缝里。一道血,顺着他的下颌淌了下来。

形势瞬间倒转。为首者眼见着自家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大势已去,到底没敢恋战。他撂下一句「这笔账,玄阴教记下了」,打出一蓬遮眼的黑灰,趁着众人睁不开眼的工夫,翻墙遁走了。

这一条漏网的,连同那一句狠话,是一桩没能清完的祸患。

·

尘埃落定。

可没有一个人因这一场胜仗而松快。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这个把人护在身后,自己却伤得最重的人身上。

叶医师抹了把泪,抢上来要看他那渗着血,又燎得红肿的手。他本能地往袖中一缩,偏开了脸。那道客气的墙,在这劫后的狼藉里,竟还想固执地立起来。

可这一次,没等他把那句滴水不漏的推拒客套说出口,叶医师先红着眼,一把戳破了:「夜无影,你当我是瞎的么!你为护我们燎了一身,连自己的手都咬成了这样,到这会儿,还想跟我说一句无碍?你当我们都是瞎子,看不见么!」

柴心跪在他面前,那张惯常木讷的脸上满是泪:「公子若不是为了护我们,又怕脏了自己的手,让我们瞧着难受,何至于把自己,作践成这样。公子是把刀口都冲着自己受了,半分没让我们替您挡。」

明远握剑的手,青筋暴起,那柄剑被他攥得咯咯作响。

明远想起无影醒来之后那一声声的「告辞」,那一句句疏离冰冷的「与诸位无关」,再看看眼前这个燎了一身,咬破了手,却仍想把自己缩进袖子里的人。

原来,那些话,都是假的。都是他砌墙用的砖。

一个当真把他们当作无关之人的,怎么会折了自己看得最重的道,舍了血肉,也要把他们囫囵护出来?

那道他苦心砌了许久的墙,被他自己亲手做下的这桩事,撞得千疮百孔。

·

那股被众人的话一句句捧到了顶的委屈,再也压不住,终于轰然砸落。

无影这堵砌了许久的墙,先是被那场杀劫撞出了裂缝,又被这几句戳心窝子的话,彻底冲垮了堤。

无影甩开了叶医师的手,墙后藏了许久的、最不堪的东西一股脑涌了出来,声音发着抖:「你们想我说什么?说我是为了你们才这样的?说我,仍在乎?好,是我自找的,是我活该。我从来没那么狼狈过,就因为你们,我变得这样狼狈,每一次,都是这样。」

无影一步一步退到墙角,无路可退,身子止不住地颤抖:「你们还要逼我做什么?我不要了。这点暖,这点好,这点要命的牵挂,我什么都不要了!」

无影从来不知道自己能这样狼狈。在永夜,他是矜贵清冷,滴水不漏的夜无影,几曾这样在人前哭过,吼过,把自己撕开给人看过。可到了这异世,偏偏是这几个人,把他逼成了这副样子。

无影阖上眼等着,等他们如他料想的那样,被伤了,恼了,转身离去。

果然,本就该这样。

可是没有。没有一个人走。

明远一步一步地走近,声音哑了,却稳得很:「我们不走。」

「你退到墙角,我们就跟到墙角。你说不要我们,我们偏不走。」他一字一句,像在立誓,「你说每一次都是这样,那这一次,就让你看看,有不一样的。」

·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