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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晒劫

无影那句过几日就好,倒也没说错。将养了两三日,身子虽还虚着,那口要紧的气到底是缓了过来。

也就在这两三日里,京城这桩连环命案,终于到了水落石出的一日。

大理寺堂上,裴远山高坐主位。被无影卸了手脚的孟郎中瘫跪堂下,二十年咬碎了牙咽下的血泪再瞒不住了:原来他正是当年江州才子方既白失踪二十年的幼弟。

靳崇,赵元朗,崔慎,韦弘度四人合谋夺了他兄长的功名,诬以科场舞弊,生生逼死了一个一身傲骨的读书人,那一炷炷藏针的安神香,一枝枝凭空现身的红线枯梅,都是他替兄长讨的二十年的债。

堂上众人听着,一时竟分不清这跪着的究竟是个该千刀万剐的凶徒,还是个该有人替他哭一场的苦命人。

无影也在堂下,寻了个背光的角落坐着,那把油纸伞撑开了搁在手边,将头顶漏下来的天光遮去了大半。他只当来听个首尾,谁知一抬眼,便撞上了苏挽的目光。那丫头果然说到做到,这几日再没来寻他硬问半句,可无影分明觉得,她那双眼时时刻刻黏在他身上,像是在等他自己露出什么马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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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趁着堂上议事的间隙,她端着一副公事公办的恭谨,缓步走到无影跟前,声音不轻不重,恰好够主位上几位听见:「夜公子辛苦。这角落里光线昏暗,公子又是此案的大功臣,怎好屈居于此?属下已替公子在那边窗下备了座,亮堂,也好教诸位大人都瞧瞧公子的尊容。」

说着,她侧身一让,露出身后那一处明晃晃,正对着大开的窗,晒满了晌午日头的座位来。

这一手做得滴水不漏,半个字没提无影那畏光的毛病,却把他往那片最刺眼的天光底下推:无影若坦然过去,便要在这许多双眼睛前生生受那日头的折磨,露出怕光的窘态;若推拒,这避光而坐,见不得天日的姿态,又恰好坐实了她那点疑心。

「苏捕快有心了。」无影抬眼,淡淡接下她这份好意,「只是夜某体弱,晒不得太阳,便就在此处等候,也是一样的。」

这本是给彼此都留了体面的一句推拒。偏苏挽不肯就此收手,仍执意要他挪去那窗下的座位。

无影眼底掠过一丝不悦。也罢,她既这般执意要看,他便让她看个够。无影抬了抬手,任她来扶,随即把这一身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尽数卸在了她身上,沉沉地压过去,由着她半搀半扶,一步一步,将他领进了那片明晃晃的日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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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泼到无影脸颊上的那一瞬,异变陡生。

无影这几日大伤元气,一身气血虚到了底,连这点日头都再难抵挡。众目睽睽之下,他那本就苍白的肌肤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转眼便起了一层细密的疹子,像是被那毒日头活活灼伤了一般。

苏挽的呼吸骤然一重。她离得最近,这骇人的一幕看得最是真切。那一刻,什么盘问,什么试探,全被她抛到了脑后,她几乎是出于本能,慌忙将无影又往那片阴影里带,仿佛慢上一瞬,他便要在她手里灼化了去。

无影被她搀着,微微低下头,看住了她。他什么也没说,那神色里却分明写着四个字:现在,你看见了。

就这么一对视,苏挽心头猛地一沉,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上来,激得她背脊发凉: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她口口声声说是查案,是公事,可方才那一推一搀,把个体弱多病,还帮了他们天大忙的人生生推去日头底下灼出一身伤,这难道当真不是在变着法子作践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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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上几位大人也瞧见了这一幕,登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哗然。

谁都看得出,这位破了大案的夜公子,身子是真真切切地弱,弱到连晌午的日头都受不住。这般情形下,苏挽方才那番执意落在众人眼里,便从敬重功臣变作了苛待功臣,她那张脸已是青一阵白一阵。裴远山眉头深锁,沉沉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的不满已藏不住了。

而真正凶险的是无影身后。柴心亲眼看着这丫头把无影灼成这副模样,那双眼里的血色几乎要喷出来。他一言不发,只把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目光死死钉在苏挽身上,周身那股子煞气已毫不掩饰地漫了开来。再有一瞬,这京城的大理寺堂上,只怕就要见血。

柴心大步抢上前来,从苏挽手里几乎是把无影硬生生接了过去。他强压着满腔翻腾的怒火,动作却放得极轻极稳,小心翼翼地将无影重新扶回那背光的座位上安置好。可才一安顿停当,他便又霍然转身,周身煞气重新拧成了一股,一步一步朝着苏挽逼了过去。

苏挽立在原地,浑身都在发抖,是悔,是愧,还是惧于柴心那毫不掩饰的杀意,无影也分不真切,许是三样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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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心。」无影出了声,那两个字里压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严厉,「回来。」

满堂霎时一静。那一步步逼近的脚步,竟生生顿住了。

柴心回过头,眼底翻涌着滔天的不甘,旋即又扭头狠狠瞪住苏挽,那一眼里的恨与警告足足钉了她良久,像是要把下一回三个字一刀一刀刻进她骨头里去。半晌,他到底咽下了那口气,悻悻地一步一步退回了无影身旁。

这一身能徒手卸人,煞气滔天的猛将,偏偏在无影一句话跟前,收得服服帖帖。

这一幕,看得堂上诸人心里都是一凛。先前还只当无影是个病得快要散架的文弱书生,这会儿却又见他一句话便喝退了这等凶煞护卫,众人看他的眼神一时竟有些捉摸不透。裴远山更是若有所思,那点本就压不住的探究又添了几分。

他到底是主位上的人,眼见这场风波将要失控,便重重一咳,沉声开口,把众人的心神都拉回了堂上那桩未了的公案上。明远不知何时也已悄悄挪到了无影身侧,一面替他遮着那漏进来的天光,一面用眼角余光警惕地扫着失了魂似的苏挽。

无影阖了阖被日头灼得发疼的眼。这一场较量,明面上是他赢了,柴心也按住了,可他心里清楚得很:苏挽那丫头眼底的东西,方才虽叫愧悔盖了过去,却没有真正熄灭;柴心那口咽下去的气,也迟早还要再翻上来。这事情,远没到完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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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挽那点当众下不来台的窘还没缓过去,裴远山却已淡淡开了口,抬手往外堂一指:「苏捕快,去外头那几桌看看,江湖上的朋友,还有底下办差的弟兄,可都招待周全了。」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挑不出半分错处,可那意思满堂的人都听得明白:方才堂上那一出,裴大人记下了,这是把她从主位这一桌,不轻不重地撂了出去。

苏挽脸上腾地烧了起来,火辣辣地烫。这一桩案子,从听卷宗,查旧档,盯梢设伏,哪一处少得了她跑断腿的力气?偏偏只因这一回当众失了分寸,便要被赶去和那些末等捕快,那些只在收尾时搭了把手的江湖客同坐一桌。她攥了攥袖口,到底没敢驳裴大人半个字,垂着头退了出去。

论理,无影身后那柴心也该去外堂的,他与庄石磊一般,都是江湖中人,又都是末了才出的一份力,按这满堂的规矩,本就该坐到下头那几桌去。可柴心立在无影椅侧,脚下生了根似的半步没挪,那意思斩钉截铁:旁的什么规矩体面他都不管,他只认一桩,守着无影。裴远山瞥了那黑衣人一眼,也没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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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苏挽的身影没了,裴远山才不紧不慢地转回头,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慢条斯理地抛出一句话来。这一句却叫无影心里着实一动。

「夜公子,有桩事,本官得先与你通个气。圣上听闻了京城这桩连环命案的首尾,也听闻了破案的是位深藏不露的高人。」他顿了顿,那双深沉的眼自茶烟后头不动声色地觑着无影,「圣上,想见公子一面。」

无影抬起眸子:「陛下想见我?」

「正是。」裴远山点了点头,目光却忽地落到无影脸上那片未消的红疹上,看似随口地问了一句,「公子脸上这疹子,约莫几时能消?」

无影淡淡应道:「约莫一日。」

「那便巧了。」裴远山搁下茶盏,「圣上的意思,是明日午时,于宫中相见。」

午时两个字一落地,无影眉头便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裴远山将他这一蹙尽收眼底,神色不变,又慢悠悠补上一句:「只是有一节,圣上召见,公子可独身入宫,这位侍卫……便不能随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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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影心里头那点意思,到这一句便全明白了。

这位高坐九重的天子,是要见无影不假,可这见,里里外外都透着提防。他听闻了无影诛尊上,灭邪窝,破奇案的种种神通,也必听闻了他身边这柄随时要出鞘见血的凶煞之刀,对无影这么个查无来历,深不可测的人物,他既起了好奇,又存着十足的戒心。

于是他偏挑了午时,挑了无影这双眼最瞎,瞬影使不得,一身气力最不济的时辰;又偏要他卸了柴心这道护身的屏障,孤身一人入那森森宫禁。这是要把无影身上那些叫人忌惮的锋芒,一寸一寸都先卸干净了,再从从容容地,居高临下地打量他。

无影身侧的柴心一听不能随行四个字,那身煞气唰地便沉了下来,按在椅背上的指节捏得发白,喉间已滚出半个不字。

可无影心里却已拿定了主意。怕也好,防也罢,这道召见他避不开,更避不得。无影若推三阻四,若有半分闪躲,连累的便是明远,是柴心,是这一程拿命陪他趟过来的几个人。这一趟,他非但得去,去了还得囫囵着回来。

无影压下心头那点烦躁,神色淡淡地朝裴远山微一颔首,把这桩天大的差事,平平静静地应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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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被撵到外堂的苏挽,满心郁结地寻了个位子坐下,偏生坐的就是庄石磊那一桌。

这一桌闹得正欢,末等捕快与几个江湖汉子推杯换盏,吆五喝六,而那庄石磊早已三碗黄汤下肚,借着酒劲耍起了酒疯,正拍着桌子唾沫横飞地吹嘘:「……老子跟那位夜公子,那可是真刀真枪动过手的!十几个回合下来,回回都是平手,不分上下!你们当那是寻常人物?嘿……」

满桌人轰然叫好,把这莽汉哄得愈发没了边。

这话自然是十成十的大话,他那陪练的底细,那一身被伞尖戳出来的旧伤,他是半个字也不会往外漏的,只捡这平手二字给自己脸上贴金。旁人只当是酒后狂言一笑置之,偏苏挽听在耳里,那双方才还郁着的眸子,骤然亮了一下,一道极快的算计自眼底掠过。

十几个回合,平手,这汉子竟与那深不可测的夜公子实打实地交过这许多次手?撬那滴水不漏的夜公子撬不动,撬那护主心切的柴心也撬不动,可眼前这个,是个喝高了便管不住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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