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雨愈下愈密,无影一行便寻了街边一处雅静的茶楼避雨歇脚。
临窗的位子上,已先坐着一位客人。那是个三十上下的男子,一身月白常服,料子素净,裁剪利落,不见半分京中勋贵那种俗艳的金红,通身只透着一股温文尔雅的书卷气。
他见无影撑着那柄样式奇特的伞进来,目光在伞上停了停,便起身含笑见礼,言谈温煦,先自报了家门,说自己姓顾,单名一个衍:「久仰永夜侯大名,今日雨中得遇,实是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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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顾衍生得一副好口才,却半分没有那等谄媚逢迎的俗气。
他不去恭维无影那泼天的爵位,惊世的功业,反倒只就着无影手里那柄永夜伞,温声笑道:「侯爷这柄伞,形制别致,那一围紫纱遮光蔽日,却又透着几分朦胧的雅趣,巧思天成。在下于这些器物上素来有几分痴气,今日可算开了眼界了。」
字字句句,都搔在了无影的喜好上。无影这一族流落异世,知音难觅,久不曾遇着个能这般静下心来,与他论一论这些雅致物事的人了,上一回这般投契,还是那河畔的陆鸣谦。
一来二去,无影竟难得地起了谈兴,卸下几分平日的清冷,与他攀谈起来。那顾衍应答如流,见识不俗,无影只觉这是个难得的妙人,坦坦荡荡地便把他当作了一个投缘的新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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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心立在无影身后,那双眼一如既往地警惕着,可他到底是个只识刀剑,不通这人情机锋的人。他瞧着这姓顾的言谈温雅,手无寸铁,实在挑不出半分要伤无影的形迹,那点戒备,竟半分使不上力。
可立在一旁的苏挽,却渐渐拧起了眉。她在那京城的衙门里,在那人心的鬼蜮里打了多年滚,一眼便瞧出了这场偶遇底下的不对:这临窗的好位子他占得太巧,这话题往无影喜好上引得太准,这一个分明位卑于无影的人,却把姿态,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步步都踩在无影的心坎上。
这哪里是什么萍水相逢的投缘,这分明是一张精心张开,只等无影自己走进去的网。
她正要循着惯性,把这桩可疑又记进心里,目光一转,却落到了无影脸上。她看见无影这位深不可测,连陛下都要忌惮三分的永夜侯,这会儿正像个全然不设防的孩子,被人三言两语就哄得卸了心房,推心置腹,那双素来藏着无数秘密的眼里,此刻只剩一片清澈的,不谙世事的坦诚。
苏挽的心,忽然没来由地动了一下。她头一回觉着,无影这个人,或许并不像她先前认定的那般,是个危险的,躲躲藏藏的祸患;他更像是一个空有一身惊世本事,却半点不通人心险恶,随随便便就能被人拿捏了去的,天真过了头的人。
这个念头一起,她那已到了嘴边,想要提醒无影一句的话,竟又咽了回去。她一时拿不准,自己究竟是该揭开这个人,还是,该护着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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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顾衍眼见火候已到,便顺势抛出了一枚饵来。
他叹了口气,似不经意道:「不瞒侯爷,在下近日偶得一方南唐的古墨,一卷前朝的旧帖,正苦于无人共赏。今日与侯爷这一席话,真如空谷闻跫音。改日侯爷若得闲,可否赏光到寒舍一叙,你我品墨论帖,岂不快哉?」
这一番邀约说得风雅极了,半分功利的影子也无,正正搔在无影那知音难觅的痒处上。他要的,从来不是这一面之缘,而是引着无影,一步又一步,走进他早已铺好的那条道里去。
无影欣然点了点头,半分没作他想,便应下了这桩雅约,跟着那姓顾的去了。这等知音难觅的喜悦,把无影那一身在江湖里磨出来的警觉都冲淡了,他只当是寻着了个投缘的新友,要去赏一赏那古墨旧帖,全然没把他为何偏偏选中了我这一层放在心上。
柴心自是寸步不离地跟着,苏挽也低眉顺眼地缀在后头。一行人冒着那绵绵细雨,穿过几条街巷,到了顾衍的宅子。那宅子不大,却处处透着主人的雅致,不见半分张扬,正合无影的脾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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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衍把无影迎进他那间书斋。
许是为着这阴雨天,斋里的窗帘半垂着,只点了两盏不甚明亮的灯,光线柔和昏暗,竟意外地叫无影这双怕光的眼舒坦极了,他浑不在意地把伞也收了,自在地落了座。
他果然没有诳无影,亲手捧出那一方南唐古墨,一卷前朝旧帖,与他一同品鉴起来。那墨果然是绝品,那帖也确是真迹,他言谈间于书画金石的造诣更是不俗,引经据典,信手拈来。无影这一下午过得说不出的舒心畅意,与他越谈越投机,连那点初见的客气也褪了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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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兴正浓时,顾衍却忽地轻轻叹了口气,那张温雅的脸上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怅惘。
无影随口一问,他便似有难言之隐般摇了摇头,半遮半掩地提了几句:说自己空有一身闲情雅趣,奈何人微言轻,近来正为一桩烦心事所累,受着些个有权有势者的闲气,偏又无处申说。他点到即止,绝不多言,反倒像是懊恼自己失言,扫了今日的雅兴,忙又把话头岔了开去。
可这一缕若有似无的委屈,已悄没声地落进了无影心里。他要的就是这个,他早摸准了无影这位侯爷,最是见不得那以强凌弱的不平事。
柴心立在一旁,只觉这一下午闷得他骨头都酸了,这些个之乎者也,古墨旧帖他半个字也听不懂,唯一拿得准的,就是这姓顾的没带刀,也没对无影动手,于是那点警觉便始终悬着,却落不下来。
倒是苏挽,把这一幕看得心惊。她瞧着顾衍那一声叹,那一缕恰到好处的委屈,分明是把饵又往深处递了一寸;她也瞧着无影这位侯爷,眉宇间果然动了恻隐,一步步顺着人家铺好的道往里走。
她还留了个心眼:这书斋的帘子垂得这般巧,灯掌得这般暗,是凑巧合了无影的怕光,还是这姓顾的,早把他的底细摸了个透?这个念头叫她背脊一凉。
可她到底还是没开口。她看着无影那副被一桩素不相识的不平事轻轻牵动了心肠的,毫无机心的模样,那句提醒,又一次堵在了喉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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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影心里那点在江湖里磨出来的直觉,到底叫他迟疑了一瞬。可那点恻隐,那点对受欺者的不忍,终究还是压过了那一闪而过的警觉。他看着顾衍,淡淡问了出来:「何事?」
顾衍像是没料到无影会问,怔了怔,脸上那点怅惘里又添了几分为难。他先是连连摆手,叹道:「侯爷折煞在下了,这等腌臜小事,怎好污了侯爷的耳。」
可经不住无影这一问,他像是被勾起了满腹的不平,才无奈地缓缓道来。
原来他有一位多年的故交,本是京郊一户清白殷实的人家,偏生家中有一处祖传的园子,叫城里一位极有权势的人物看中了,要强买了去。那人家不肯卖那祖业,那权贵便寻了由头,今日一张状纸,明日一桩罗织,把好端端一户人家逼得家破人亡,几乎要下了大狱。
「那家的老父亲,活活被气得吐了血,至今卧床不起;可那位贵人手眼通天,上上下下都打点得密不透风,告状无门,申冤无路。」顾衍说到此处,眼眶都泛了红,末了却又是一声长叹,摇头苦笑:「唉,在下也不过白白心焦罢了。人微言轻,能有什么法子。这些话,本不该说与侯爷听的,倒叫侯爷见笑了。」
他这一番话说得声情并茂,恰到好处,那桩权贵欺人,申冤无门的旧事,分明是冲着无影破了方既白那桩冤案的心肠,不偏不倚地撞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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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影听着那一桩以强凌弱,申冤无门的不平事,眉头早已不知不觉蹙了起来,心里那点最见不得这种事的脾性,被他三言两语撩拨得隐隐发烫。无影这般天真坦诚的性子,哪里分得清这泪光里有几分真,几分是演给他看的,只觉胸口堵着一股说不出的不平之气。
立在一旁的苏挽,那颗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她眼睁睁看着顾衍那一番声情并茂的苦衷,把无影这位侯爷往那张网的最深处又引了一大步;她更看见无影那张脸上,恻隐之色已经藏都藏不住了。一桩来历不明,真假难辨的冤情,几句精心编排的哭诉,便要把无影这能屠尽满院邪修的人,当成一柄称手的刀来使了。
她的手指,不知不觉死死抓紧了自己的衣袖,指节都泛了白。那句侯爷小心,这是个局,从未像此刻这般,几乎要冲口而出。可她终究还是把它生生咽了回去,咽得心口都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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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还是没忍住。
在无影眼看就要把那桩冤情一口应承下来的当口,苏挽上前半步,把那句压了许久的话,低声说了出来:「侯爷,此事有疑。」
这一句出口,满室一静。无影转过身,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没有半分被点醒的警觉,只有一片清清楚楚,不加掩饰的不信。
也难怪无影不信。在他眼里,这丫头是那个在公堂上把他推进毒日,灼出一身疹子的捕快,是那个隔着门一句一句套他底细的人,是他赌着气当众罚作使唤丫头的人。
这样一个处处与他为难,又被他拿捏在手心里的人,忽然好心好意地提醒他一句此事有疑,他只当她又在耍什么旁的心眼,半个字也没往心里去。无影收回目光,重新转向了那位顾兄。
苏挽的心,随着无影那一个转身,沉沉地坠了下去。她其实早该想到的。她一路这样待无影,疑他,查他,撬他,还害他受了那灼伤之苦,到了今日,她忽然要无影信她一句肺腑之言,他又凭什么信?是她自己,亲手把这条路堵死了。
可奇怪的是,那点想护着无影的心思,非但没被这一记冷眼浇灭,反倒拧得更紧了。她抿紧了唇,没有再多说一个字,那双低垂的眼底,却悄悄燃起了一点别的东西。她在心里反反复复地盘算着:要怎么样,才能让无影这个把她当成祸患,半分也信不过的人,肯回过头来,听她一句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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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无影这一头,早把那短短一瞬的插曲抛在了脑后。
他与那顾衍又说了好一阵,他越说越是恳切,无影那点不平之气也越烧越旺。临到末了,无影竟已应下了他的相邀,约好明日再到这位朋友府上来,细细商议这桩替天行道,为那冤屈人家讨还公道的事。
顾衍含笑把无影三人送出门去,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上,恭谨得无可挑剔。直到那扇门在他们身后合拢,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猎物入彀的笑意,才没有半分掩饰地漫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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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侯府,那苏挽竟还不死心,又寻着空,一条一条地把她白日里瞧出的疑点说与无影听:那临窗的位子占得太巧,那话头引得太准,那一声叹来得太是时候。
她说一条,无影心里那点烦躁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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