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无影栽进那片阴影,气息一点一点微弱下去的同时,那间无人瞧见的暗室里,一直人事不省的柴心,眼皮猛地一颤,骤然睁开了眼。
他脑子里还是一片被迷药搅过的昏沉,可那护主的本能,比神智先一步醒了过来。他发觉手脚都被粗绳捆得死死的,嘴里也塞着布巾。
公子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周身的血都倒涌了上来。他顾不上那迷药未散的眩晕,拼了命地挣扎起来。那捆缚的粗绳深深勒进皮肉,勒出一道道血痕,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用尽浑身的力气去挣那道索命的绳结。
他这一生,先是恩人的死士,后是替人背了一身罪孽的罪人,浑浑噩噩,原是抱着求死的心活着的。是无影把他从那条死路上拽了回来,给了他一个非守不可的人,他这条命,自此便只剩下挡在无影身前这一桩用处。
可方才,就方才,他这个号称寸步不离的护卫,竟被人从背后无声无息地放倒了,把那个最该护着的人,独独丢在了这座吃人的府里。这个念头,比那勒进肉里的绳子,更叫他疼得发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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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头,惊觉过来的苏挽,再顾不得别的,一把便撇下那个「断了腿」的顾衍,转身就要往回奔去寻无影。
可她才一动,那「伤重难行」的顾衍,竟猛地伸手,一把将筋疲力尽的她死死箍进了怀里。那张温文尔雅的假面,到这一刻,终于被他自己撕了个干净。
他低低地笑着,声音里再没了半分先前的恳切,只剩一片浸了冰的森冷:「丫头,你这是要往哪儿走啊?乖乖的,照你家主子吩咐的,扶我回家。」
苏挽又惊又怒,拼命挣扎,可她这一日下来早已耗尽了气力,竟一时脱不开身,只能眼睁睁望着无影倒下去的那个方向,急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偷伞,分隔柴心,拿柴心要挟,诱他滥杀。她昨夜一桩一桩问过他的话,今日竟一桩不落,全在她眼前活生生地搬演了一遍。她说中了每一桩,却偏偏一桩也没能拦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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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衍算得太精了。他把无影这一族最金贵也最致命的那处弱点,连同他身边每一个能护着他的人,都算计得严丝合缝,半分缝隙也没给他留。无影就这么一个人,沉在那片阴影里,被那毒一寸一寸地,往死里拖。
而那个本该来接他的柴心,此刻正被刻意安置在与他隔了大半个府邸,最远的那一头。柴心挣开了绳索,却寻不着无影的方位,急得几乎要呕出血来。可慌乱中,他到底也算着了一件事:他所在的这间暗室,紧紧贴着太守府的外墙。
他再顾不上别的,运起丹田里那一口气,扯着嗓子,朝着那一墙之隔的墙外,发出了一声又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来人!救命!永夜侯遭人暗算了!」
那吼声撞在高墙上,翻了出去,在那寂静的街巷里荡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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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恰恰就在这墙外不远处,真有人正循着街走来。今日永夜侯这位圣眷正浓的奇人,竟一头扎进了太守府,这般扎眼的事,哪里瞒得过那些有心人。
大理寺少卿裴远山,本就对无影这来历不明的侯爷存着满腹疑窦。一得着他进太守府的信儿,便觉出几分不对,当即带了秦昭几个,匆匆往这边赶来探看。
一行人才到那院墙之外,便听见墙内传出那一声声泣血的嘶吼,字字都是「永夜侯」「暗算」。裴远山脸色骤变,再顾不上心里那点对无影的成见,沉声一喝:「翻墙,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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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离那大门只剩几步之遥的苏挽,偏是离生路最近,也最挣不脱的一个。顾衍那条手臂死死箍着她。
这会儿的顾衍,早不是那个温文尔雅的雅士了。多年的蛰伏,谋划了许久的大仇,眼看就要在今日得报,那股子亢奋的血气直冲他的头顶,叫他周身都迸出一股反常的力气。
他箍着苏挽,眼睛却死死盯着无影倒下去的方向,那神情贪婪而疯狂,像一头终于等到了猎物咽气的饿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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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影的神志,正一点一点地从这具身子里飘离出去。那毒像是有了实形,死死堵在他的喉间。
他想撑,想等,可此刻偏偏是白日。纵是这般阴沉的天色,他那本该入夜才最盛的暗能,也只是慢得近乎停滞地,一丝一缕地往回渗,半点也救不得这火烧眉毛的急。
他的手指,极轻微地动了一下。那柄能护他命的永夜伞,明明就落在他指尖旁边,近在咫尺,他却连挪动它,握紧它的力气,都再也使不出来了。
他缓缓闭上了眼。耳边,自己那血液流淌的声音,一阵紧似一阵地环绕着,绝望如潮水般,一寸一寸地,漫过了他的心口。
他这一生流落异世,知音难觅,活得本就像一道没人看得真的影子。临到这步田地,他想喊一声,想叫一个人来,可这满府的死寂里,竟没有一个人,是来接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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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无影这绝望蔓延开来的同时,这座吃人的府邸里,几道身影正疯了一般地朝他逼近。
柴心循着记忆里无影气息残留的方向,在这一进进迷宫似的院落里横冲直撞,一脚踹开一扇扇紧闭的门,嘶哑着嗓子一遍一遍地唤着他。
紧随其后的,是翻墙而入的裴远山一行,他们循着吼声寻进来,与那横冲直撞的柴心撞了个正着。裴远山当即亮明了大理寺的身份,府里那些个想拦阻的家丁仆役,登时四散溃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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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大门处,被顾衍死死箍着的苏挽,在听见府内骤然响起的喧哗时,眼里猛地爆出了一线光。这一点求生的指望,叫她那早已透支干净的身子里,竟生生又逼出了一股力气。
她想起柴心平日里硬塞给她的那点防身的法子,不再去硬掰那铁箍般的手臂,反倒猛地一低头,朝着顾衍箍着她的那条胳膊,死死咬了下去。顾衍冷不防被她这一口咬得吃痛,那禁锢的力道霎时松动了一瞬。
「贱婢!」他怒喝一声。
可正是这一瞬的松动,苏挽豁出了性命般地一拧身,竟从他那铁箍里挣脱了出来,连滚带爬地朝着无影倒下去的方向奔去,边奔边声嘶力竭地高喊:「这边!侯爷在这边!快来人啊!」
这一声喊,像一道指路的光,霎时把所有人的方向都引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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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望漫到了顶。就在无影这一缕神魂即将彻底飘散的当口,他眼前竟闪过了一整串走马灯。
明远那张总爱同他拌嘴的脸,寻密,柴心那双沉默如山的眼,庄石磊咧着嘴的憨笑,一张张他在这世上认下的,惦念着的脸,从他眼前飞快地闪过,又一一消散。
那都是他在这片陌生人间一个一个亲手认下的人。他这一族最是怕孤独,好容易才聚起这么几张谈得来,放得下心的脸,如今却要在这座别人替他张好的网里,一张一张地,同他们散了。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了,那颗早已受损的心脏也几乎停了跳动,呼吸,已经完完全全地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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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也正是在这死寂而万念俱灰的谷底,一星不甘的火苗,骤然窜了起来。从那滔天的绝望里,竟生生地烧出了暴怒。那是无影血脉深处最后的,以命相搏的本能。
一股滚烫的血气不知从何处涌出,霸道地冲上他麻木的四肢,冲上他那被毒堵死的喉咙。噗的一声,竟生生将那卡死在他喉间,要他性命的淤堵,冲了个稀烂。一大口腥臭的黑血,猛地从他口中喷涌而出。
那是毒,是随着这口逆冲的血气,被他这副血族的身子,硬生生从血肉里逼出来的毒。
那叫他犯了一身病、落了一身禁忌的血脉,那个他自己都厌弃,旁人也避之唯恐不及的暴怒,到这要命的关头,竟成了他这副身子里唯一肯替他拼一把命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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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无影到底是耗尽了。这白日里少得可怜的暗能,撑不起这门以命为薪的杀招,那股暴怒的血气,仅仅只维持了短短一瞬,便如退潮般迅速地萎了下去。他依旧动弹不得。
可这一瞬,已经够了。那要命的淤堵被冲破之后,那一口气,终于重新艰难地,丝丝缕缕地,渗回了他的胸膛。
他喉间那道被血气冲开的伤口还在汩汩地往外淌着血,可也正是这不止的血流,将他那条险些被彻底堵死的呼吸道,勉强而血淋淋地,撑开了一线生机。
他没死。在那最后的一瞬,无影把自己,从那鬼门关里,硬生生地拽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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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无影呕出那口黑血的同时,那几道亡命奔来的身影,终于循着苏挽的指引,冲进了这片廊柱的阴影。
「公子!」
头一个扑到他身边的,是柴心。他一眼瞧见无影倒在地上,嘴角淌着骇人的黑血,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模样,那个煞气最重的汉子,眼眶霎时就红透了。
紧跟着扑过来的苏挽急声道:「他中了毒!嘴里这是逼出来的毒血,先别乱动他,护住他的气息!」
裴远山与秦昭也带着人围拢了上来。裴远山厉声断喝,命人即刻去备马车,再飞马去请太医,又沉声道:「把这太守府团团围住,那个姓顾的,还有这府里的太守,一个都给我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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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心终于敢伸出手,万分小心地,把无影从那冰冷的地上抱进了怀里。可入手的,是一片骇人的冰凉。
他颤抖着把耳朵凑到无影胸口,却怎么也听不见那颗心的跳动,把手指探到他鼻下,也感觉不到半丝呼吸的气流。在柴心眼里,无影已经……
这汉子的身子猛地一僵,旋即,一声裂帛般,痛彻心扉的嘶吼,从他胸腔里炸了出来,像一头被剜了心的孤兽。
他以为,他最珍视的公子,死了。
天塌下来,也不过如此。无影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是他这条早该断了的命硬撑着活下去的全部缘由。无影若没了,他守着的那点东西便也没了,他这个人,便又成了当年那个只剩一个死字的空壳。他抱着那具冰凉的身子,那一声接一声的嘶吼里没有半个字,却比任何言语都要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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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这一声绝望到极致的嘶吼,那边被秦昭死死按在地上的顾衍,竟猛地狂笑了起来,笑得涕泪横流。
「哈哈哈哈!死了!永夜侯死了!成了!我谋划了这么多年,终于成了!」
他眼里迸着癫狂而报仇雪恨的光,死死盯着这一座府邸,「圣眷正浓的永夜侯,死在了你太守府里!陛下震怒之下,必教你满门抄斩,九族尽诛!我顾衍这条命算什么?只要你这一府的人,能给我顾家枉死的满门冤魂陪葬,我便是粉身碎骨,也值了!」
原来,他从头到尾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冤情,而是要借无影这位天子近臣的死,去引那雷霆万钧的圣怒,来诛尽他那血海深仇的仇家,为顾家枉死的满门,报这一场血仇。
自顾家满门含冤而死的那一日起,他便把自己活成了一柄淬了毒的刀,蛰伏隐忍这许多年,把一颗心熬得只剩下一个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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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癫狂的笑骂,柴心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把无影紧紧地搂在怀里,蜷起身子护着,像一头护着幼崽尸首的孤狼,喉咙里滚出阵阵警告的低吼,绝不许任何人靠近他半步。
唯有苏挽,死死盯着无影唇角那一缕始终没有断绝的血流,脑中电光一闪,竟生出了一丝渺茫的希望。血还在流。一个死人,血是不会这样汩汩地,活生生地往外淌的,会流血,就说明那颗心还在跳。
她朝着那失了魂的柴心,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大吼:「柴心!他没死!他还活着!你看那血,他还活着!」
可陷在滔天悲恸里的柴心,哪里还听得见旁人的半句话。也就在这一刻,这个把命、把心都交给了无影的汉子,那滔天的悲痛与不甘,竟在他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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