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病中不见人」的戏,唱了这些时日,到底也该收场了。
赵三慢悠悠道:「侯爷,是时候『病愈』,露个面了。」
无影脸上飞快掠过一丝不情愿。
露面,应酬,被一堆人围着看,光是想想就累。可他到底没驳赵三。横竖这人说了会替他安排得妥妥帖帖,无影这脑子,连想都不必想,由着赵三去折腾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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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三果然早有准备。他叫人捧上一身行头。
那衣裳金线绣团,流光溢彩,几乎晃眼。无影只扫了一眼,脸上便毫不掩饰地露出了嫌弃。那一身金光灿灿,富贵逼人,跟他素日里那身素净清爽的打扮,简直是天差地别。
赵三见状,无语地睨他一眼:「您嫌弃什么?这可是侯爷的正服,规制摆在这儿,少一分都不成。」
任无影百般不愿,到底还是被他连哄带压地套上了那身正服。
沉重,繁复,处处硌人。无影浑身不自在,刚穿上就想扒下来,换回自己那身清爽利落的旧衣。这一身正服层层叠叠,又压又勒,穿在身上活像背了一座小山,哪有他那身旧衣半分自在。
赵三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顺势解下自己身上那件雪白的狐毛大氅,亲手给他披了上去:「忍忍,先忍忍。」
他一边替无影理着领口,一边端详那张写满厌烦的脸,忽地眼睛一亮:「对,就是这个表情。」
「侯爷您就这么厌烦着,傲着,那副谁也不放在眼里的劲儿,可不就是个孤高病弱的贵人该有的样子么。绝了,再没有比这更像的了。」
无影对着他,重重翻了一个白眼。
若不是说话实在费劲,他定要好生怼赵三两句。
偏这一记白眼,又叫赵三逮了个正着。他噗地笑出声,乐得不行。无影越是这么不耐烦,他这出戏便做得越足,怎能不叫他得意。在他看来,这位侯爷越是浑身写满了不情愿,那副孤高难近的派头,便越是装都不必装,自然而然地就摆在了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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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三兴头上来,索性吩咐下去,连无影的发式也要一并拾掇,嫌他素日那挽法太素净,不够贵气,叫人替他重新梳了个利落的高马尾。
这一改倒是精神,只是那发髻一高,后颈便空落落地露了出来,无影只觉一阵阵发凉。他素日里长发披散惯了,乍一这般高高束起,颈后凉飕飕的,浑身都不得劲。
赵三瞧出来了,又忙不迭寻了条鲜红的狐毛围脖,亲手给他围上。那一抹艳红衬着雪白狐裘,金线正服,越发显得人贵气逼人。
一切停当,这位贵气逼人的永夜侯,便由着一行人簇拥着,浩浩荡荡地进了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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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天还没大亮,正是凌晨时分,东边才将将透出一线鱼肚白的晨光。
可即便这一点熹微天光,落在无影身上也是隐患。
好在他这副侯爷仪仗排场十足,前后左右,几个丫鬟太监各执一柄长长的高伞,从四面八方将他罩在当中,把那初升的微光挡了个严严实实,半分也漏不到身上来。
那一柄柄高伞撑开,层层叠叠,把无影连人带车,密密地裹在一团阴影里。外人远远望去,只当这是侯爷体弱畏寒,连一线晨光也受不得,越发坐实了那「病弱不堪」的名声。却不知这一团遮天蔽日的阴影,恰恰是他这怕光的身子,最离不得的护身符。
无影坐在这密不透光的伞影里,难得地生出一个念头。
这排场,平日里看着累赘碍眼,到这种时候,倒还真有点用处。有排场,就是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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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城里头,早已是另一番光景。
一大群武林中人,正顶着凛冽的寒风,乌压压地候在那里,翘首等着,迎接这位姗姗来迟,终于「病愈」露面的永夜侯。
这些人里头,有声名赫赫的一派掌门,有名动一方的成名高手,平日里谁见了谁不是平起平坐。可这一回,为着迎一位朝廷的侯爷,竟也都规规矩矩地候着,连那寒风刮得人脸生疼,也无人敢稍露不耐。
朝廷的体面,到底压得住这一城的江湖豪气。
无影被安置在那辆最是华贵的马车厢里,一路也不必露面。直等到了众人跟前,车帘才掀开,几个丫鬟上前,小心翼翼地将他搀扶了出来。
至于柴心,方才赵三已嘱咐了他,叫他暂且留在车厢里头,先别露面。
柴心没好气地应了。他自是一百个不愿离无影左右,可这场面是赵三一手摆布的,他也只得按下性子,沉着脸守在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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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影才一出来,一阵刺骨的寒风便迎面扑来,激得他忍不住咳嗽,一声接一声,咳了好半晌才勉强压下。
这一咳,在那满场翘首相迎的武林人眼里,越发坐实了这位侯爷的病弱。好端端一个朝廷封的侯爷,竟连这点寒风都受不住,一下车就咳成这副模样,倒叫人不知是该敬着,还是该怜着。
他抬眼,朝跟前那乌压压一片人看去。
哦吼。
离得太远,他这双白日里本就不济的眼,半个人影也瞧不真切。入目的,只是影影绰绰,晃来晃去的几团颜色。他只得凭着那一片嘈杂的人声,约莫辨出底下黑压压地候着一大群人。
也就在这时,那一大片模糊的颜色,呼啦啦齐齐矮了下去。满场的武林人,尽数跪倒在地,山呼一般,恭恭敬敬地高喊着「恭迎永夜侯」。
无影没应声。
这许多虚礼客套,他既懒得说,也实在没力气说,只淡淡地,虚虚抬手一挥,示意他们起身。
这一挥手,在旁人看来,是何等的矜贵孤高,不可一世。可他紧接着,又没忍住咳了起来,那点强撑出来的贵气,霎时又落回了病弱的底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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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里,一位听声音上了年纪的老者越众而出。
他瞧无影咳得厉害,语气甚是关切,连说外头风寒太重,仔细冻着了贵体,忙不迭地张罗,要请这位侯爷赶紧进盟主府里去避一避,暖一暖。那殷殷关切的模样,倒像是生怕这位金贵的侯爷,真在他这地界上冻出个好歹来。
无影听不真切他是谁,也懒得理会,由着丫鬟搀扶着,进了那盟主府。
一进门,便被引到主位上坐下。立时有丫鬟捧来一个暖炉,塞进他怀里。无影半阖着眼,缩在那暖炉与狐裘里头,时不时还咳上两声。满堂的人都候着这位侯爷开口说句什么,他却只顾着缩在那点暖意里头,连眼皮都懒得抬。
烦。
这一堆人,这一通礼数,吵吵嚷嚷的,他只觉得心烦。
罢了。无影实在懒得应付这一堂的客套,侧过头,朝身旁的赵三递了个眼色。这些话,让他去说好了。
赵三会意,当即上前半步,满面春风地替这位「病体未愈,不便多言」的永夜侯,向那老者并满堂群雄,周到地寒暄应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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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位上的永夜侯,自始至终就那么半阖着眼坐着,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这副做派,看在主人家眼里,着实开了眼。
那位关切着请永夜侯进府避寒的老者,正是这一届要退位的现任盟主,容怀山。容怀山执掌武林多年,什么样的人物没见过,可像这位永夜侯这般的,还真是头一遭。
果然如传闻里说的那般,目下无尘,眼里谁也没有。
容怀山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朝廷钦差不在少数。纵是再倨傲的,到了这场面上,多少也要做个样子,问一问主人家的名姓,客套两句。可这位倒好,从进门到落座,一个字也不愿吐,仿佛满堂的人,连同他容怀山,都不值得他费这一口气。
阅人无数的老盟主心里头,一时竟有些拿不准这位侯爷的路数。他见过仗势欺人的,见过笑里藏刀的,也见过装腔作势的,可这位侯爷的冷淡,却不像是装出来的,倒像是打心眼里,就没把这满堂的热闹当回事。这般的人物,他容怀山活了一辈子,还当真是头一回撞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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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他是端着架子托大么,偏又不像。
这位侯爷的病弱,竟也是货真价实的。方才进门,连走动都得人搀着,一阵风就咳个没完,脸色白得没有半分血气。
容怀山心里暗暗摇头,朝廷这一回,可真是给他这武林大会,送来了一尊难伺候的大佛。
那位永夜侯既不开口,场面便由他身旁那位幕僚撑着。也亏得有这么个能说会道的幕僚在,否则这满堂的寒暄应酬,单凭侯爷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怕是早冷了场。
幕僚自陈姓赵,行三,言谈周到,滴水不漏,替自家侯爷将这满堂寒暄应酬,接得妥妥帖帖。三两句客套过后,便说起了正事,这武林大会,定在一月之后正式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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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这空当,几位最受瞩目的盟主热门,也纷纷向这位朝廷来的侯爷,引荐起自己来。
镇岳门掌门霍世雄头一个越众而出,身后呼啦啦跟着一大票门人党羽,声势赫赫。那一拱手,一开口,便是睥睨四座的气派。他这一派人多势众,财雄势大,这一届的盟主之位,霍世雄是势在必得,那架势,活像这盟主的位子,早已是他囊中之物。
正阳剑派的萧定邦不疾不徐,一身正气,不卑不亢地见了礼。他既不似霍世雄那般张扬,也不刻意攀附,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名门正派的端方气度,叫人一望便知是个堂堂正正的君子。
江南来的慕容璟则是另一番风致。一袭锦袍,温文尔雅,笑语温煦得如沐春风,浑不见半分争强好胜之色。他言谈谦和,待谁都是一副与世无争的雅士做派,那份从容自持,惹得满堂不少人都暗暗点头,觉着这位慕容公子,当真是个难得的谦谦君子。
至于那位孤身的剑客叶寒江,压根懒得凑这热闹,只远远抱了下拳,便算是见过了。旁人争着上前引荐,他却孤零零地立在一隅,眉眼清冷,仿佛这满堂的热闹都与他无干。那份孤高,与上头那位侯爷,竟有几分异曲同工,都是一般地,不肯把这满堂的趋奉热闹放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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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任这几位如何引荐,如何各显风姿,主位上那尊「大佛」却始终淡淡的,半阖着眼,那模样,竟像是听着听着就要睡着了一般。
身旁那位赵三幕僚倒还听得认真,可侯爷本人这副神情,落在底下一些血气方刚的武林人眼里,便有些挂不住了,几张脸上渐渐露出不忿之色。
这些个江湖儿郎,哪个不是把脸面看得比命还重。眼下规规矩矩地立在堂下,向你这位侯爷见礼引荐,你倒好,半阖着眼,一副要打瞌睡的样子,连正眼都不肯赏一个。这般轻慢,搁在江湖上,早够拔刀相向了。
亏得身旁的长辈眼疾,悄悄递了眼色,按了按手。这是朝廷的侯爷,惹不得,忍着。再怎么轻慢无礼,也是天家的人,得罪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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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这气氛微妙之际,一个素衣丫鬟,正是苏挽,端着一碗药悄步上前,低声道:「侯爷,该用药了。」
那永夜侯闻言,竟也不分场合,不顾这满堂正说着正事的群雄,就这么自自然然地接过药碗,当众一口一口喝了起来,旁若无人。
满堂群雄都瞧着,一时面面相觑。那正引荐到一半的话头,竟也生生卡住了。哪有这样的,主人家正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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