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赵三又寻无影来商议。要追那藏宝图的底,光靠苏挽在外头打探些零碎消息,终究是不够的。零碎的脚印拼不出一整条路,那图真正的根底,眼下最清楚的,莫过于它的保管人,老盟主容怀山。赵三的意思是,得去会一会这位老盟主,当面把那图的来龙去脉问个明白。
而这一回,单凭他这「幕僚」的身份,怕是不够了。
容怀山执掌武林多年,是何等老辣的人物,寻常一个幕僚去探问这等机密,他大可推诿搪塞,半句实话也不肯吐。得无影这位永夜侯亲自出面,那分量才压得住,那话才问得出来。
一听又要自己出面,无影厌烦地扶住了额头。露面,应酬,跟人虚与委蛇,他光是想想就觉着累。
赵三见他这副样子,低低地笑了一声:「侯爷放心,这一回,不必摆那劳什子排场。」
他道:「咱们悄悄地去,悄悄地回,傍晚时分,秘密登门便是。不必惊动旁人。」
于是傍晚,趁着天光将暗未暗。柴心替无影披上那件灰扑扑的遮光大袍,又仔细替他戴好了那深深的兜帽,把那张苍白的脸,连同周身怕光的肌肤,都严严实实地遮在了帽檐与黑纱底下。一行四人,无影,赵三,柴心,苏挽,趁着四合的暮色,悄没声地到了盟主府。
盟主府里静悄悄的,并无白日里那般人来人往。刚一进门,避开了外头的耳目,无影便抬手摘下了兜帽。
那容怀山一见无影的真容,先是一愣,旋即像是吓了一跳,慌忙起身,又赶忙撩袍跪了下去行礼。
他记忆里那位永夜侯,是缩在狐裘暖炉里头,病弱得连话都懒得说的一尊「大佛」。可眼前这位摘了兜帽的年轻人,眉眼疏冷,气度沉沉,那一身的清贵,与他记忆里那个药罐子,竟像是两个人。
更叫他心惊的是这登门的方式。一位深居简出的朝廷侯爷,竟挑在这样的时辰,以这般隐秘的方式,亲自登了他的门,这背后透出的分量,由不得他不慎重。
苏挽与柴心一左一右,将无影搀扶着,在主位上坐下。寒暄的虚礼,一概免了。这一趟既是为那藏宝图而来,那么,盘问便开始了。
问话的,自是赵三。他言辞客气,却步步紧逼,一桩桩,一件件,问起了那张藏宝图的根底。那图从何而来,传了几代,眼下藏在何处,他问得绵密,不给容怀山半分含糊其辞的空当。无影则阖着眼,安安静静地坐在上首。
旁人只当这位侯爷是病弱乏力,懒得理会这些俗务,连眼皮都抬不起来。却不知,那一身病弱的沉默底下,那双不靠眼睛的感知,正悄悄探着这老盟主话里的每一分真假。夜色越浓,他这份感知便越是敏锐,容怀山每一句话里的迟疑,闪躲,与坦诚,都瞒不过他。
容怀山到底不敢隐瞒,竹筒倒豆子般,把那图的来历说了。原来,这张藏宝图,是历代盟主一脉相传,传到他手里的旧物。一任盟主交给下一任,如此一代一代,传了不知多少年。
相传图上所指,是一处埋藏了惊世财宝的宝藏。而那宝藏的来历,据他听上一任盟主说起,竟可一直追溯到前朝。
「前朝」二字一出,无影那阖着的眼皮,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容怀山却浑不在意。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个虚无缥缈,传了不知多少代的老传说罢了。那宝藏究竟有没有,在不在,谁也没真见过。历代盟主把这图当个祖传的物件供着,也从没真把它当回事,去寻过那子虚乌有的宝藏。
他怎么也想不通,好端端的,这都多少年了,这图安安稳稳传了这许多代,怎么偏偏到了他这一届换届的当口,就为着这么一张连真假都说不准的破图,接二连三地要起人命来。
无影那阖着的眼,睁开了一条缝。
他低声问了一句:「前朝国姓,是什么?」
可他这嗓子实在太不争气,声音又轻又哑,那一句话飘出去,半道便散了,竟没一个人听见。满室的人还自顾自地说着话。赵三在追问,容怀山在回禀,谁也没留意到,上首那位一直阖眼不语的侯爷,竟开了口。
无影抿了抿唇,有点委屈。他这堂堂正主,难得开一回口,问句话,竟没一个人听见。他转过头,那双眼巴巴的眼睛,求助似的,看向了身旁的柴心。
柴心一接到无影的目光,立时会了意。他往前半步,运足了气,咳咳两声,重重地咳了出来。这两声咳,又沉又响,借着内力压出去,硬生生压下了满室的人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循声望了过来,望向上首那位一直沉默着的侯爷。四下,安静了下来。
无影这才不紧不慢地,把方才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前朝国姓,是什么?」
这一回,所有人都听见了。
容怀山愣了愣,不明白这位侯爷怎么忽然问起这等不相干的旧事,却也不敢怠慢,恭恭敬敬地答道:
「回侯爷,前朝国姓,姓慕容。」
·
慕容。
这两个字落地,满室一时寂静。无影缓缓阖上了眼。一旁的赵三,端着茶的手猛地一顿,霍然抬头;苏挽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慕容。
那个温文尔雅,谈笑风生的江南隐世巨富。那个无影一眼便看出「虚伪」,又被他们暗暗咬定,是杀人偷图凶手的,慕容璟。
他姓慕容。他正姓着这前朝的国姓。
一瞬间,许多原本散乱的线头,啪地一声,在无影心里串成了一条线。他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财宝。
他是前朝的余孽。
那张图所指向的「前朝宝藏」,于旁人或许是泼天的财富,于他,却是复起前朝,东山再起的本钱。
难怪。难怪一个本就富可敌国的人,肯为这一张破图,接二连三地杀人灭口。原来他要的,是一整个江山。
无影这一问,容怀山这一答,落在屋里几人耳中,激起的波澜各不相同。
苏挽是头一个回过神的。她那捕快的脑子转得飞快,几乎是电光石火之间,便把这一条条散落的线索,尽数串了起来。
接连两桩无伤的命案,死者生前都在打探那张藏宝图,那图指向的是前朝的宝藏,而那个嫌疑最重的慕容璟,偏偏正姓着前朝的国姓。一条清清楚楚的线,就这么在她眼前贯通了。她脸色微变,看向无影的眼神里,满是骇然。
赵三则缓缓转过头来,目光直直地投在无影身上,那里头,是毫不掩饰的惊奇。
他怎么也没料到,眼前这位平日里懒懒散散,方才问句话都没人听见的病弱侯爷,竟只凭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一句「前朝国姓是什么」,便撕开了这桩惊天大案最要害的口子。
满室的人,连他赵三在内,都还困在那两桩命案的迷雾里打转,独这位侯爷,三言两语,便径直点到了命门上。这份敏锐,这份一语中的的直觉,简直叫他刮目相看。
至于那位容怀山,虽还不知这一惊一变的缘由,心里头却也暗暗动了动。他想起坊间关于这位永夜侯的传闻,都说他聪明绝顶,智计无双。先前他只当是些夸大其词的奉承话,可方才亲眼见这位侯爷三言两语,直指要害的模样,他到底信了几分。
看来,这位侯爷果真名不虚传,那份心思之敏,之利,世所罕见。
满室的人各怀心思,唯有赵三,在那阵惊奇过后,脸色反倒一点点沉了下去。他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
慕容璟若真是前朝余孽,他要那张藏宝图,那笔传说中的前朝宝藏,图谋的就绝不是什么江湖盟主之位那么简单。他要的,是复起前朝,是改朝换代的本钱。
这一桩,早已不是什么武林大会的命案纷争了。这是谋逆。是足以掀翻社稷,血流成河的滔天大祸。而他们这几个偶然撞进局里的人,竟在无意之间,窥破了这天大的秘密。知道得越多,这局便越是凶险。这一步若走错了半分,引火烧身,万劫不复。
赵三压低了声音,神色凝重地看向无影。
事到如今,这已远远超出了「镇场查案」的干系。这惊天的一步,下一步该怎么走,得无影这位永夜侯,亲自定夺了。
这一步该怎么走?赵三把这话郑重地抛给了无影。无影却有点懵懂地回望着他。
说实话,慕容璟,前朝余孽,谋逆复辟,这一桩桩听着惊心动魄,可真要问他下一步该如何,他心里头是真没个主意。这等翻云覆雨,步步为营的算计,本就不是他擅长的。他能凭着一点说不清的感觉,嗅出那条藏在迷雾里的线,可要他去布一张滴水不漏的局,那便实在为难了。
他扶了扶额,末了,认命般地朝赵三挥了挥手。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你看着办吧。
赵三接收到无影这个甩手掌柜的信号,脸上的表情,霎时有些一言难尽。
又是这套。
他无语地看了无影一瞬。合着这撕开口子的是这位爷,到头来收拾首尾,拿这天大主意的,还是得他。
不过他到底是个拿得起的,那点无语转瞬即收。他脸色一正,便转头与容怀山低声商议起对策来。三言两语间,一个法子渐渐成了形。慕容既是冲着那张图来的,迟早要对它下手,那便索性将计就计,以这张图为饵,张开一张网,专等他自投罗网。届时人赃并获,抓他一个现行。
商议间,天色不知不觉黑透了。入了夜,无影那困顿了一整日的精神,反倒一点点清明了起来。这是他血脉里的东西。夜色越浓,他便越是清醒,越是觉着浑身上下,都重新活了过来。
·
可他想起赵三那句「保持病弱模样」的嘱咐,便把这份夜里的精神,悄悄按了下去,半分也没敢露。
白日里那个需人搀扶的病弱侯爷,到了夜里仍得装下去。他只是抬了抬手,唤柴心来扶他。柴心会意,小心地搀着他,他便缓步走到了窗边。
无影这一起身,这一番往窗边去的动静,登时把满室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众人见这位以「聪明绝顶」名动天下的侯爷,于这商议对策的紧要关头,忽然踱到窗前,负手望月,一个个都屏住了呼吸,只当他是胸有惊雷,正在窗下推演什么了不得的深谋远虑。
殊不知,无影只是看着那轮月亮,出了神。什么深谋,什么远虑,他脑子里一片空空,单纯就是觉得,今夜这月色,真好。唯有赵三,瞧着无影那副望月出神,神游天外的模样,心里头门儿清。他嘴角抽了抽,又是那副熟悉的无语神情,什么深见,这位侯爷分明就是看月亮看入了迷。
可满室的人,还都眼巴巴等着这位侯爷的「高见」呢。赵三无法,只得轻咳一声,硬着头皮上前,替无影那「高深莫测」的沉默,又周旋圆场起来。
无影站在窗边,半听着他们商量那「以图为饵」的圈套,听着听着,到底没忍住,又插了一句。
「他若是前朝余孽,」无影声音不高,却清晰,「图谋了这么多年,这般老谋深算的人,怎能轻易走入陷阱?」
这一回,无影这话,满室的人都听清了。
一时间,几人都沉默下来。是啊。慕容璟能把前朝余孽的身份藏得这般滴水不漏,能不动声色地杀人灭口,这样一只老狐狸,又岂会傻乎乎地,自己撞进他们张好的网里?无影这一句,正正点中了那圈套最要命的破绽。
沉吟半晌,容怀山迟疑着开了口。他说,若想叫慕容璟放下戒心,肯往那局里走,或许,得借重侯爷您。倘若您能代表朝廷,对那慕容稍稍示之以亲近,示之以拉拢,叫他误以为有朝廷这层关系撑着,无人疑他,那么他那颗时时提防的心,兴许便会松上一松。
话虽这么说,容怀山心里头却也实在没底。他偷眼觑着上首那位负手望月,孤高得不沾半分人间烟火气的侯爷。这位主儿,目下无尘,连跟他们这些江湖人多说一句话都嫌烦,要他放下身段,去对慕容璟虚与委蛇地示好?这,怕是比登天还难。
容怀山心里正犯着难,目光不经意地,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