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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 第一百零九章 画像

柴心心念一动。院墙上那一道悄无声息的黑影,没能逃过他先天高手的感知。他几乎是同时看向了无影,想与他交换一个眼色。可这一看,他心下骤然一惊,无影竟只是痴痴地仰头望着月亮,对那翻墙而入的人,半分知觉也无。

来不及多想,柴心身形一闪,自暗影里疾掠而出。

那黑影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一把擒住,死死按在了地上。那人的武功稀松平常,柴心几乎没费什么力气。想来九幽也是轻敌了,只当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头子,随便遣个寻常角色便绰绰有余,何须动用真正的好手。

温让和霍铮听得动静,也从藏身处出来了。温让上前审问那被擒之人,威逼利诱一番,那人到底嘴软,吐出了点东西,供出了他们的一处据点。

得了这要紧线索,温让拿着,转身来寻无影,想禀报,想问下一步该如何动。可他走到近前,却见无影仍旧仰着头,痴痴地望着那轮月,对方才那一场擒拿,对他这审出的线索,全然不闻不问,魂魄都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温让胸口那压了一整晚的忧惧与焦灼,在这一刻终于按捺不住。险些误了守严老的大事,如今擒了人审了线索,侯爷却还沉在那月里不理正事。他一急,竟有些动了气,扬声唤了出来。

「侯爷!」

这一声又急又响。那骤然炸响的一声,重重地撞进无影那双过分敏锐的耳朵里。他耳中霎时天旋地转,眼前一黑,那本就坏了的平衡瞬间失了准头,他猛地捂住耳朵,整个人一晃,便直直往地上栽倒下去。

温让当场就懵了。他万没想到,自己不过高声唤了一句,侯爷竟说倒就倒。他脸色刷地白了,一股懊悔铺天盖地涌上来。

柴心更是大惊,撇下地上被擒的人,一个箭步扑过来,堪堪在他砸到地上之前,将他整个人稳稳抱住。霍铮立在一旁,张着嘴,全然不明白侯爷怎么一声喊就倒了,一脸的惊惶失措。

那一阵剧烈的眩晕过去之后,奇异的事发生了。无影那连日来缠绕不去,时清时浊的思绪,竟在这一震,一摔,一阵天旋地转里,被生生震得清明了。那痴迷在月里的魂魄,仿佛被人猛地从云端拽回了地面。

他伏在柴心怀里,缓了缓,有些茫然地睁开眼,看了看四周。这是哪里,这是严老的院子,方才院里似乎有过一阵动静……

他脑子里那根查案的弦,倏地接上了。

「擒到了?」他突然问。

这一句出口,立在一旁懊悔得脸色发白的温让,先是一怔,随即又惊又喜。侯爷这是……神志回来了?

方才那个痴痴望月,不闻不问的人不见了,问出口的,是那个洞察幽微,心系大局的钦差侯爷。柴心抱着他的手猛地一紧,眼里翻涌着失而复得的狂喜。连霍铮都从那满脸的惊惶里回过神来,咧了咧嘴。

温让忙不迭地上前禀报,连方才的愧悔都顾不上了。

「擒到了!」他声音都透着喜,「正是九幽遣来灭严老口的。那人武功寻常,柴侍卫一招便制住了。下官审了他,他供出了他们的一处据点!」

无影扶着柴心慢慢坐直了身子,神思清明,把这一桩桩飞快地在脑中串了起来。

今夜九幽果然来了,严老这饵咬上了钩,擒了人,又添了一处据点。城外货栈,运河漕帮,城里绸缎庄,如今又一处新据点,再加上那几份铁证,那场迫在眉睫的大交割……这一整张网的脉络,在他清明的脑子里,纤毫毕现。

那场大交割,便是收口的时机。那遮面的客商到时必要现身,正是擒贼擒王,人赃并获,一网打尽的最后一击。他眸光沉了沉,开口的声气里,又是那个运筹帷幄的侯爷了。

「严老这饵,没白下。」他缓缓道,「九幽既动了手,那遮面的,也快沉不住气了。这一张网,是时候收了。」

众人精神一振,齐齐看向他,只待他定下这收网的具体方略。

「走,去那据点。」

他正了正身子,握紧了手中那柄伞。话音才落,整个人便如一缕青烟,几个瞬影一闪,眨眼便没了踪影,往那据点的方向掠去了。

柴心一惊,反应极快,一把将那不会武功的温让横抱起来,回头朝霍铮丢下一句。

「霍铮你留着。」

守严老,守那擒下的杀手,都离不得人。撂下这句,他足尖一点,抱着温让,施展开浑身的轻功,拼了命地往他追去。

无影这一路瞬影,快得不像话。墨色的身影在夜里一闪一掠,悄无声息,连风都追不上。他比那抱着累赘,倾尽全力的先天高手柴心,还要快上太多。不过几个起落,他便已无声无息地落在了那据点之外的暗影里,敛了身形,静静等候。

他等了约莫几十息的工夫,才听见一阵急促的,压抑着的呼吸声由远及近。是柴心抱着温让,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温让这一路,是七魂去了六魄。

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先是被柴心没头没脑地横抱起来,施展轻功一路飞掠,越墙过脊,那风驰电掣,地动山摇的架势,险些没把他的魂吓飞。好容易到了地方,惊魂未定,一抬眼,却见无影早已悄没声儿地候在了那暗影里。

这一下,比方才那暴力的携带更教他骇然。

一个白日里连站都要人扶的病弱侯爷,入了夜,竟能这般神出鬼没,快逾鬼魅,赶在抱着他疾行的先天高手之前,悄无声息地守在了这里。这反差诡异得超出了他的认知,温让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整个人都有些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据点就在眼前。三人敛着气息,藏在这暗影之中。临飘进去之前,无影忽然又抬起头,朝那轮月里的长乐看了一眼。今日,就能让你看到爹爹的威风了。他在心里默默地对他说。

话音才在心底落下,一双冰凉的手,毫无预兆地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把他的眼睛给盖住了。紧接着,是温让那压得极低,却抖得不成调的声音。

「侯爷,我的好侯爷,」他声音直打颤,「先别看月亮了,该做正事了。」

这位办老了刑名,方才还被吓得发抖的大理寺评事,此刻竟壮着胆子,又紧张得要命地,伸手捂住了钦差侯爷的眼睛,那又怕又急,讨好似的腔调,说不出的滑稽。

无影没忍住,笑了出来。温让一愣,那捂着他眼睛的手僵在了半空,随即像被烫着似的赶忙缩了回去。他心里直打鼓,侯爷这是笑了?是被逗乐了,还是……自己这大胆的举动惹恼了侯爷,他这会儿是要发作了?他大气也不敢出,紧张地盯着他。

无影却没工夫理会他这点惶恐。正事要紧。他与柴心交换了一个眼色,彼此点了点头,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飘进了那据点。

温让不会武功,只得留在墙外的暗影里,提着一颗心守着。

据点里头,是一进幽深的库院。无影借着夜色潜在梁上,垛后,那双夜里清明的眼把里头看了个通透。

几间厢房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摞摞待发的物事,还有几口沉甸甸,上了锁的箱子,看那分量,里头装的不是假票便是赃银。院里有四五个看守的汉子,按着刀,无聊地来回踱着。

他与柴心伏着,又听了一阵。那几个看守凑在一处,压着嗓子闲话。他那对耳朵把他们的话尽数收了进来。原来,那遮面的客商,明晚便要亲自来此,押着这最后一批货,去做那场约定的大交割。这据点里的东西,今夜便要清点装箱,只等明晚一并运走。

那遮面的大鱼,现身的时辰,地点,到此彻底坐实了。明晚,那场大交割,便是收网擒王的最后一刻。这据点里头,不止眼前这些。

他的感知悄然放了出去,漫过这一进库院。地底下,竟还藏着一层。那下面,伏着一个人。他不动声色,朝那地下指了指。

柴心会意,借着夜色,在那库房里悄悄翻找起来。果然,在墙角几只堆叠的麻袋底下,藏着一道隐秘的地窖门。他蹲下身,伸手按住门栓,缓缓地,一点点地往上掀。

就在那门缝裂开的刹那,无影感知里那伏着的人猛地动了。一招狠辣的杀招,挟着凌厉的劲风,朝着开门的柴心当胸刺来。

他的心霎时一紧。目光不由自主地凝聚过去,那一凝神,视线陡然放大,那刺客手中那柄泛着寒光的匕首,被放得老大,纤毫毕现地撞进他眼里,直直地,致命地刺向柴心的心口。他想都没想,提起手中的伞。

砰的一声闷响。柴心到底是先天高手,反应快极,那柄黑刀已横在身前,硬生生架住了这一击。无影这才发觉自己一身的冷汗。一阵剧烈的后怕涌上来,那惧意太重,竟勾动了血脉深处那头蛰伏的东西,心口隐隐地,抽痛起来。

那刺客一击未中,借势就地一滚,避到了一旁。紧接着,他身后又窜出几道身影,几个刺客一拥而上,刀光剑影齐齐招呼向柴心。柴心一时被这几人死死缠住,腾不开身。

而那为首的第一个刺客,一个翻身,眼睛便锁定了无影。瞧见他这单薄的身形,他不做二想,匕首一抖,下了死手,直取他的要害。

无影把伞横着一挡,卸开他这一击,足下一个瞬步,眨眼便绕到了他身后。

心口那抽痛还在一阵阵地搅着,他忍着这身不适,扬起伞便朝他打了过去。那刺客反应也快,回身一个格挡,护住了门户。他一手紧紧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一手持着伞,强压着那翻涌的不适,与他凶险地缠斗起来。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行。长乐还在月里看着呢,爹爹不能在孩子面前丢了脸。这个念头一起,他便狠下了心。指尖在伞柄上一按,那暗藏的寒芒应声弹出。他身形一转,那暗刃借着瞬步的劲,又快又准,利利落落地,便将那缠斗的刺客解决了。

一蓬温热的血溅了上来,落在他的脸上。就在那血沾上脸颊的一瞬,他猛地清醒了过来。我在干什么?我又杀人了。

那股熟悉的,铺天盖地的惊惧与自责攫住了他。

手里那柄滴着血的伞,脸上那点温热的腥,地上那具不再动弹的尸首,一齐撞进他刚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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