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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第六章

三日后,主峰钟声沿着云海漫过太华峰,惊得听雪轩檐下铜铃一阵乱响。

梅雪枝从锦被里睁开眼,先看见窗纸上明晃晃的日色。他怔了片刻,猛地坐起身,乌发散了一肩。

“什么时辰了?”

无人回答。

这三日他总睡得不大安稳。倒不是哪里真疼,只是胸口偶尔发闷,夜里也睡不安稳,梦也零碎得抓不住。

昨夜辗转至后半夜才合眼,竟连晨钟都没听见。此时骤然起身,眼前发暗,他缓了一会儿,才赤足踩上绒毯。

第二声钟响传来,梅雪枝终于想起今日是什么日子。

“怎么连个叫我的人都没有。”

他一面抱怨,一面随手拢起长发。发冠勾住两缕发丝,扯得头皮发疼,他皱着鼻尖“嘶”了一声,索性将那截打结的发梢扯出来。红色外袍也来不及熏香,只挑了件金线压边的披上,腰封束得匆忙,都比平日紧了一寸。

直到照夕出鞘,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三日太华峰上下都在忙温修竹的事。

住处要收拾,衣物要裁量,弟子令牌与入门典册也要一一备妥。连向来不喜与人往来的三师姐宋知意,都被请去给那院子布阵。

梅雪枝将照夕往窗外一掷,剑光迎风而长。他踩上剑身,红衣掠过院墙,眉眼间还带着未散的倦意,心中仍有点不高兴。

忙归忙,叫他一声能费多少工夫?

主峰广场已铺开拜师仪仗。归元宗各峰的观礼弟子分列玉阶两侧,香案之上青烟缭绕,三声钟鸣恰好落尽。梅雪枝赶到时,温修竹已经跪在殿前,正向梅无隅奉茶。

照夕破开云气,清越剑鸣自众人头顶掠过。

原本肃静的人群起了一阵骚动,数十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抬起来,看见一抹红影从日光最盛处落下。

梅雪枝今日来得仓促,反倒比平时更招眼。乌发只用赤金冠束了一半,长长垂在背后,几缕凌乱发丝贴着颊边,落地时宽袖被风灌满,袖边金线像燃着的一线碎光。

众多弟子看得出了神,直到被师长轻碰一下,才慌忙垂下眼。可没过片刻,又忍不住悄悄看过去。

梅雪枝只当没瞧见那些视线,收剑后沿礼台外侧快步登上玉阶,站到末位的宋知意身边。

宋知意侧过脸,目光掠过他略显倦怠的眼尾,又落在偏了一寸的腰封上,沉默片刻,伸手替他将腰间系带理正。

“你们怎么没人通知我?”梅雪枝压低声音问。

宋知意抿了抿唇,她想解释又不知该从哪里说起,最后只从袖中取出一张小小的醒神符,贴在他袖口。

符上灵光一闪,微凉气息散出来。

“忘了。”

梅雪枝本想再说两句,被这两个字堵得没了脾气。他撇撇嘴,把醒神符往腕边拢了拢:“昨日还见过我,这也能忘。”

宋知意没再开口,只悄悄往他那边挪了半步,替他挡住殿前吹来的烟。

香案前,温修竹接过梅无隅所赐弟子令与玉牒,叩首三次。

今日他换上了崭新的太华峰弟子袍,青白衣料衬得眉眼愈发清正端和。腰间尚无佩剑,却系着一缕赤金剑穗,风一动,定风珠便在衣摆间流转出温润灵光。

“那不是小师兄的剑穗吗?”

下方不知是谁低声问了一句。

“是,以前一直系在照夕上的。”

“是见面礼吧。那枚定风珠可不寻常,小师兄竟舍得送人。”

议论声压得极低,却还是沿着人群传开。有人看向温修竹腰间,又转头去看梅雪枝。

照夕今日只余一截赤色系带,剑柄空荡荡的,看来那剑穗确实换了主人。

窃语还未散尽,裴清让已经侧过脸,平静看了那几人一眼。几名弟子立刻噤声,低头重新站好。

礼成之后,温修竹起身,依次见过太华峰几位亲传。

裴清让先递给他一册亲手批注过的《归元静心诀》,只道:“修行之路漫漫,首重修心。望你日后勤勉持正,莫要行差踏错。”

温修竹双手接过,躬身一拜:“谢大师兄教诲。”

紧接着是沈怀璧。

“见过二师兄。”

沈怀璧送的是一只青玉丹瓶,他刚从丹房出来,衣袖间还带着淡淡丹香,开口也简洁:“固元丹,一瓶十二颗,勿与寒水同服。若灵息不稳,来丹房找我。”

温修竹再行一礼。

沈怀璧颔首,目光却已飘向远处上升起的一缕青烟,眉心顿时一跳,担忧哪一炉丹又出了岔子。

轮到宋知意,她把一只巴掌大的阵盘塞进温修竹手里。

温修竹等了片刻,没等到用法,只好问:“三师姐,这是……”

“防身。”

宋知意见他仍有疑惑,又补了两个字:“能炸。”

温修竹短暂沉默,郑重收下:“多谢三师姐。”

最后,他转过身,面向站在末位的红衣少年。

梅雪枝慢了半拍才回神,在众人视线里抬起下巴,从储物戒里取出一只乌木养剑匣。

匣身以银线嵌出细密聚灵纹,四角包着温润白玉,内里铺有能涵养剑意的月蚕丝。

莫说新入门的弟子,便是已有本命剑的金丹修士,也未必舍得拿这样的东西日常存剑。

梅雪枝将剑匣往温修竹面前一推:“你还没有本命剑,这个先给你。匣中灵气每日自行流转,不必另换灵石。”

温修竹望着剑匣。

上一世,梅雪枝偶尔也会随手丢给他一两件小物,语气漫不经心,像只是顺手施舍。

可这一次不同。

先前才给过他赤金剑穗,如今又亲自抱来一只养剑匣,仿佛真的想做一个像样的师兄似的。

温修竹一时竟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前世拜师礼上,梅雪枝只是隔着人群看了他一眼,便被众人簇拥着转身离去。

他曾将那短暂的一瞥记了许多年,记到最后,连其中究竟有没有轻慢都分不清了。

“不要?”梅雪枝抱着剑匣等得没了耐心,索性把往他怀里一塞,“我从库房翻了许久才找出来的。你若嫌旧,自己重新漆一遍。”

温修竹这才双手接过剑匣,礼数周全地向梅雪枝又行了一礼:“多谢四师兄费心。”

梅雪枝听见那声“四师兄”,眼尾抽了一下。他说不上来这称呼哪里不对,毕竟论辈分排行,他确实是温修竹的四师兄。

温修竹将剑匣收好,顿了片刻,才微微垂下眼帘,语气里多了几分赧然:“只是我至今尚未寻得合意的佩剑。今收下剑穗与剑匣,反倒教两件灵物陪我空等,实在可惜了四师兄的心意。”

梅无隅闻言,温和地笑了一声:“雪枝有心,只是修竹说得也不错。剑匣虽好,终究该先有剑。这般送礼,多少有些本末倒置了。”

他说得亲昵,并没有半分严厉。观礼的长老中有人跟着露出笑意,只觉得少宗主出手阔绰,却到底不知柴米,送礼也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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