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离开克莱斯旧址后,苏里亚在家里窝了几天。
他没有骗人,只是那警察不信罢了。
不信就会一个劲纠缠,他可没有招架得住警察质问的信心,索性直接逃跑。
跑了之后脑子才转起来,要是对方真把他当嫌疑人,直接上门抓回去调查怎么办?
焦心来焦心去,谁都睡不着。
结果那警察音信全无。
稍一琢磨,苏里亚得出两个结论。
要么是色厉内荏的饭桶,根本查不到他。
要么是查到了,但手头有别的事,暂时顾不上。
不管是哪个,他都懒得再去烦恼。
反正他又没犯法,要是死也不说,对方还能用刑不成?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苏里亚很快把警察抛到爪哇国去了。
他惦记今天是要去探望弥登的日子,心情倒是舒坦。
穿了一身米色卫衣,戴上棒球帽,拎着大袋小袋就骑上摩托出了门。
晴空万里,道路通畅。
摩托车七拐八绕,骑进一条巷子,前面就是个带小院的木屋,院子没有围墙,用几盆半人高的盆栽隔出边界,盆栽里种着香茅和罗勒,叶子被太阳晒得鲜绿,散发出辛甜的香气。
远远他就看见弥登正往车上搬渔具箱,一副全副武装准备出发的架势。
“德莱叔!”把车往墙边一靠,他笑嘻嘻跳下地,“先别走。”
“来这么晚,故意耽误我钓鱼时间是吧?”话虽这么所,弥登脸上却笑开了花。
他的脸是典型的泰北人长相,眼窝深,颧骨高,一笑起来垫得更高了。
“钓鱼什么时候不能钓?”苏里亚揽着人往里走,理直气壮道,“您就不想陪我喝两杯?”
“臭小子,谁陪谁?”
“是是是,我来陪您老人家。”
“我不老!”弥登冲他鞋子轻踹一脚,“我才五十八,老什么?”
他立马改口:“您不老,您怎么会老?您和二十年前一样年轻!不,比那会儿更年轻!”
弥登满意地哼了一声。
小菜摆了一整张桌子,全是苏里亚从袋子里一样一样掏出来的。
卤猪耳、凉拌木瓜丝、炸鱼饼、酸辣排骨,没有弥登不爱吃的。
弥登也没闲着,从柜子里摸出瓶白酒,两个拇指大的杯子一放,倒得满满当当,多一滴都能溢出来。
一杯下肚,弥登爽快地直吧唧嘴:“你小子最近身体怎么样?没出什么毛病吧?”
“瞧您说的,好像我才是那个老家伙。”
“你这身体不就是老家伙?比我磕碜多了。”
“您说话还是那么直白。”苏里亚陪着闷了口,赶紧夹块猪耳压一压,“我您还不了解吗?当年医生说我恐怕再下不了地,结果给我站起来了,说我后半辈子得拄拐,我又跑起来了,这么多年过去,我什么事不能干?身子骨倍儿棒!您别担心啦!”
提起那件事,弥登眼里到底有些心疼,手停在凉菜旁边:“你也是遭罪,还好熬过来了,现在想想,那会儿要不是我临时起意换个地方钓鱼……真是有些后怕。”
“哇,那可不敢想。”苏里亚故作夸张地抖了抖肩膀,“您不知道,您当时对我而言就是天神降临!高大威猛,朝我伸出了援助之手。”
“去去去。”弥登笑着用筷子敲他一下,“别耍贫嘴。”
苏里亚捂着额头,嘿嘿笑了两声。
外头有鸟叫,叽叽喳喳的,不知在吵什么。
两个酒杯清脆一对碰,也盖不过那声儿。
“德莱叔。”
苏里亚把菜咀嚼得又细又慢,好一会儿才全部咽下去,“您说,如果您一直耿耿于怀的事情终于有了可以探究的一天,您会是什么心情?”
“在我心里压了那么久,不管结果如何,能有进展,便是轻松吧。”
“当我刚恢复记忆的时候,我根本不愿相信那竟是切实发生的,但身体的痕迹告诉让我全都是真的。”他一饮而尽满上的酒,火辣从胃里窜上眼球,“这么多年过去,我也理解了,那样的情况,想活命有错吗?可我放不下。”
拍拍他的肩,弥登把炸鱼饼往他那边推了推:“执念嘛,谁都有,放不下就别放了,有机会便执着下去吧,反正你还年轻,多得是时间。”
窗外那只鸟飞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苏里亚从鼻腔应出个单音节,夹起鱼饼,咬了两口,没尝出味道。
“不想吃了?”弥登一眼看穿他,站起身,“那陪我钓鱼去。”
他还没回神,弥登已到了门口,又回头喊他,“走不走?再晚真钓不着了。”
“走!”
话语比思绪更快,苏里亚笑起来,将桌上胡乱收拾一通,追了出去。
*
车子驶入西米尔福利院时,日头已偏西。
这儿不算大,与其说类同学校,反而更像个聚合起来的家。
院子的铁门生了些锈斑,左边那片种着几棵高大的罗望子树,树冠如盖,洒下斑驳浓荫。
树下摆着几张旧木长椅,漆面虽已斑驳,却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墙角爬满三角梅,紫红的花开得正盛,风过时,花瓣便簌簌落在草地上。
右边空旷的场地晒着几条褪色的床单,在风里鼓成帆的形状,后面则是孩子们的住处,一栋三层的小楼,最底层住着尤塔纳和周序吟。
下了车,周序吟正要道别,没想到时现也跟着下来了。
“……?”
“我还从没见过这样的福利院。”后者十足诚恳,“能进去看看吗?”
人都下来了,问可不可以。
沉默两秒,他微笑道:“当然。”
里头的尤塔纳正蹲在花圃边修剪枝叶,抬头看见周序吟,寻常一般习惯道:“阿吟回来了。”
“阿妈。”周序吟露出笑容,侧身让位,简单介绍,“这位是我的雇主,时现时少爷,今天是他顺路送我回来。”
尤塔纳这才看见跟在他后面的男人。
气质独特,满身光鲜。
只消一眼便知与他们完全不在同个世界。
她连忙站起来,局促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时先生里面坐,我去倒茶。”
“不用麻烦。”时现友好地笑笑,“我就是进来看看序吟生活的地方。”
尤塔纳还要客气,周序吟已将手中的一份礼盒递了过去:“阿妈,这是少爷给您的见面礼。”
盒子打开,里面工工整整摆放着一条由同心扣编织而成的毛衣,还是山羊绒的。
“这不……”尤塔纳正欲推辞。
“艾芬阿姨,您收下吧。”时现抢先道,“序吟为我工作,我不过聊表谢意。”
她没来得及放手,有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从屋里跑出来,一头扎进她的怀里:“院长阿妈,朗读课文结束了,差不多到游戏时间啦!”
几人抬眼望去,窗内一群孩子聚拢在一块,眼巴巴地望着这边。
时现来了句意味不明的:“看见这些孩子才想起来。”
便走到一旁,拨了个电话。
尤塔纳只得先收好东西,又忧心忡忡地问了嘴:“阿吟,你在那种地方做事,会不会处处受制?”
她到底是多吃十几年饭的长辈,考虑得更多。
周序吟安抚她不必担心,又顾左右而言他,催她去试试新衣服合不合身,她只得摇摇头,进屋去了。
那头时现挂了电话,不多时,有人提着大袋小袋的零食进来,足足摆了两三张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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