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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戏如人生(三)

出院那天,周序吟还在收拾病房里的东西。

换洗的衣物,翻了一半的书,充电器,水杯……

时现靠在门框上看他,病号服已经换下,脸色好了很多,说话的劲头也恢复大半。

“序吟,名分都有了,你是不是该搬来和我一起住?”

叠衣服的手顿了下,他抬起头。

“整天跑来跑去多累。”时现走过来,自然而然接过他手里的衬衫放进行李袋里,“反正有车,你想看艾芬阿姨随时可以回去。”

面上虽没多少波动。

但这正合周序吟的意。

住进公馆,想找机会调查就更方便了。

点过头,他的行李便有专人送进公馆,时慕和时忻成了最先知道他们事的人。

时忻送给他一盆紫罗兰,说是乔迁礼物,白花瓣边缘镶一圈淡紫,根茎扎在湿润的水苔中,甚是好看。

她操着最差的面容,说着最真诚的祝福:“序吟哥,你和大哥要好好的,要长长久久下去。”

时慕对他倒是没有之前那么多刺,就是依然爱答不理,也没把他当大嫂看待,一口一个“喂”“哎”地指挥使唤,在时现面前可能稍作收敛。

周序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他感兴趣的一直都是圣诞晚宴。

车子驶离公馆,东拐西绕,停在一座独栋大宅前。

十二月傍晚的曼谷,太阳沉到地平线以下之后,天空会短暂地变成一块巨大的调色盘,西边是橙红,东边是靛蓝,中间过渡着层层叠叠的紫。

那些紫色落在庄园的草坪上、树冠上、喷水池的水面上,将一切都染上层不真实的奇幻。

老宅比周序吟想象的要大。

主楼三层,高耸的外墙上是深灰坡屋顶,百叶窗后面透出灯光,两侧各有一栋副楼,用回廊和主楼相连。

草坪修剪得比地毯还干净,车道上铺着细石子,车轮碾上去发出绵密的声响。

时现之前提过,时奉的太公是土生土长的中国人,后来搬迁到泰国,一步步打下时氏的基础。

老人家没有忘记故土,一辈传一辈,到了时奉这代,家里很多地方还摆放着中式器物,再到他们兄妹,都对中华文化有着深浅不一的兴趣。

主楼两扇对开的柚木门,铜制门环是饕餮纹,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写着两个周序吟看不懂的汉字,时现告诉他,意思大概就是“时家的房子”。

进了门,大厅里立着一棵三米高的圣诞树,枝桠上挂满了彩球、松果、金银丝带,树顶是一颗水晶星星,树旁边摆着一对青花瓷瓶,瓶身绘着缠枝莲,釉面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油光。

窗棂上挂着圣诞花环,花环底下是红木雕花的窗框,壁炉上方挂着一幅山水画,画里是云雾缭绕的黄山,画框上被挂了一串槲寄生。

中式元素和圣诞装饰被缝合在一起,互不相干又奇异的和谐。

周序吟一面往里走,一面扫过人群。

有穿西装的,有穿泰丝的,有端着不同品类酒杯谈笑风生的,有站在角落里沉默观察的。

几个孩子在大人的腿边钻来钻去,被各自的保姆追着跑,服务生托着酒盘在人群里穿梭,银盘上的水晶杯反射着吊灯的光。

人多,混乱。

周序吟想,这对于掩人耳目有奇效。

他还注意到二楼一扇紧闭的门。

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交叠在身前,面无表情,平视前方。

他摆出最随心的架势问:“贵重物品存放室,设计在这么中心的位置吗?”

顺着他的朝向,时现说:“那是父亲的书房。”

周序吟嘴巴微涨,眼神微滞。

时现被他的表情逗笑了:“像宫廷剧的场面吧?父亲就是这么谨慎的人。”

他有点无奈,“不光书房,晚上这别墅的大门也是一轮一轮有人守着,小时候真是不自在,去哪儿都要报备,还有门禁,如今长大了搬出去,也怪不得阿忻要跟着我和阿慕一起住。”

守卫轮值,定点门禁。

周序吟有些犯难。

这比预想中还不好闯。

进入餐厅,长桌铺着雪净的桌布,银制的餐具依次摆放,刀叉排列在瓷盘两侧,连朝向都一致。

华丽的吊灯撒下亮堂的光,被满桌高脚杯映得蓬荜生辉。

时奉穿着一件中式对襟衫坐在正上座,听完时现说了什么,眸光一沉,直直朝周序吟看来。

那比上次车里的压迫力还要高。

周序吟不敢动弹,只等着那双眼睛注目良久后移开,才暗暗松一口气。

时现把身旁空位给了他,他坐下去的时候,感觉好几道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显然他对于所有人而言,都只是一个外人。

但家主都没发话,他们也只能窃窃私语。

“诸位都是我时氏的自己人。”时奉举起酒杯,一桌人全部收了声,“今夜共进晚宴,不必拘束,放松即可。”

沉稳说完,他抿了口酒,所有人跟着举杯饮下。

晶杯碰在周序吟嘴唇上,酒液滑过舌尖,单宁的涩味在口腔里铺开,然后慢慢回甘。

说得冠冕堂皇,但这么正式的大场面,就跟皇帝说与民同乐一样。

能乐呵,但不能真的和他一起乐呵。

众人说话,微笑,敬酒,附和,餐桌上的气氛维持着不偏不倚的热络,谁也不会真的放松。

周序吟也浑身不自在。

桌上的菜肴中西合璧,泰式柚子沙拉作为前菜,汤是冬阴功和奶油蘑菇汤任选,主菜有烤龙虾和香草羊排等等等等,除此之外还有一道他不知道名字的中式炖盅,揭开盖子,里面混杂了花胶和鲍鱼,汤汁浓犹琥珀,泛着光亮。

色香味俱全,他却没什么胃口,只偶尔夹几口面前的菜,再喝一口时现一直帮忙满上的酒。

他本想着,再怎么样也能从餐桌上听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结果时奉一声令下,没有一个人谈公事。

谁家的孩子考上了什么学校,谁新买了哪里的别墅,谁最近又去了哪个国家度假。

一人说起他搞艺术的女儿在伦敦留学,上月陪导师去一趟佛罗伦萨,回来之后满嘴都是文艺复兴,另一人攀比起来,说他儿子在新加坡做投资,去年业绩不错,今年准备扩团队……

周序吟听得百无聊赖,只盼着晚宴早点结束,他能出去逛一圈。

自然不是闲逛。

“序吟,菜不合胃口吗?”时现的脸上带着微醺的红晕,“要不要让后厨换几道?”

他连连摆手。

当着时氏家主和元老的面,给他一个小破医生换菜?

他怀疑时现不是酩酊大醉就是脑袋烧坏,不然怎么会说这种胡话。

好在这次时现没机会像拍卖会一样穷追不舍了。

“阿忻。”时奉放下酒杯,额角的纹路显现出来,“你今天怎么了?吃东西心不在焉的。”

餐桌上的注意力齐刷刷投向时家三小姐,她的叉子停在半空,虾肉从叉齿上滑落回盘中。

“父亲,我就是有点没胃口。”她扯出一个笑,笑得很是勉强。

这样正式场合的失态时忻少有,时奉的眉毛尽数向中间靠拢:“不舒服就让医生看看。”

“是。”她起身走出餐厅,周序吟则在家主的明示下会意地跟了上去。

出了餐厅的门,走廊里空荡荡的。

大厅的喧哗声被墙壁和距离滤过成模糊背景音,周序吟踩过大理石地面,顺着时忻离开的方向而去。

走廊很长,两侧的墙上挂着极具艺术感的风景图,他却没空欣赏,脑中还在盘算着二楼的书房。

玻璃门出去的石板小径排布恰当,间隙中长着细密的青苔,小巧的景观灯藏在灌木丛里,从下往上照亮每一条边界,花香被晚风搅在一起送进鼻腔里,深得几乎有重量。

时奉的花园比时氏兄妹那处要大上一圈,周序吟计算着时间和步数,在花园深处的石亭里看见了目标。

四根方柱撑起的飞檐下,她独自坐在那儿仰望夜空。

细细一弯下弦月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张脸映得愈发脆弱,眉宇笼着一层化不开的哀伤。

周序吟放轻脚步,在她身侧坐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倚着栏杆,伸手摘下一片探进亭子的叶片,不经意捻动着。

叶子被她捻出了汁液,在指腹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自言自语着:“我觉得我变坏了,变得不像之前的我了。”

“三小姐如果有心事,我可以做那个倾听者。”周序吟温声道。

汁液渗入指纹缝隙,时忻下眼睑积着水光,还没有聚成泪珠:“序吟哥,我做了不该做的事……可我没想到会这样,我不知道要怎么开口,我好崩溃,好难受。”

这么多天的情绪压抑似乎到了极限,她最后几个字应声破碎。

“没事的,三小姐,本来就并非事事都能如愿。”他不主动发问,只温和地说,“我有时也会被迫做一些事,阻止不了。”

“阻止不了吗?”时忻呐呐重复,眼神有些涣散,“不……我应该是可以阻止的,我本来可以阻止他的。”

肩膀抖动,她的声音偏离原本的轨迹,反复念叨,“可我是个愚蠢的人,自以为是……”

周序吟从她断断续续的话语里捕捉到关键:“三小姐被人欺负了吗?”

时忻的面色霎时惨白如纸。

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看她反应,周序吟心里有了答案。

他放轻声音,一字一句道:“如果有人欺负您,那错的人,坏的人是他,您没有必要把问题归咎于自己。”

“我……没有错吗?”

时忻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哭着问,“我就没有一点问题吗?为什么偏偏是我?”

类似的说辞周序吟在医院里听过很多次。

问的人并非在找答案,只是想把痛苦转化为错误,想让事情回到掌控之中。

静默须臾,周序吟说:“恰恰相反,您被欺负不是您有问题,而是您太没有问题。”

时忻抬起泪眼,睫毛被粘成一簇一簇的,瞳孔在泪珠的折射下被放得格外大。

“就像一颗桃子,放久了,会发霉腐烂,引来蚊蝇,可难道是因为桃子不好吗?不,桃子本身清甜可口,一点错都没有,有错的是那些霉菌,是被霉菌引来的生物,它们才是毁了桃子的罪魁祸首。”

时忻怔怔地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却渐渐有了焦距。

过了很久,她露出今晚第一个真心笑容,即便很浅淡,也把颧骨上残留的泪痕衬成了碎钻:“序吟哥,谢谢你,那些事……我无法改变了,能做的就是把握当下,从小的改变做起。”

她一点就通,周序吟也回以微笑,又闲聊了一会儿,直到时忻眼圈的红色淡去,两个人才准备折返。

回宴会厅前,周序吟以没见过这么大的庄园为由,让时忻带着他逛了一圈。

到长廊拐角时,他又面露歉意:“三小姐先回吧,我想去趟卫生间。”

时忻不疑有他,等她离开后,他却走了出主楼。

方才时忻介绍房子布局时,周序吟就注意到,书房或许是透气,所以开着窗户。

观察片刻,确定这会儿无人,他找准几个落脚点,抬腿,发力,三下五除二,灵巧地攀上属于书房的那扇窗。

多半也没人想到会有宾客徒手跑进主人的书房,这一趟显得格外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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