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公馆的路上,周序吟第一时间便是把速记下的支票号码发送给了西渟。
手揣在口袋里反复摩挲着手机壳边缘的合模线,他七上八下又分外期待着这个突破口能带来如何有用的消息。
结果心不在焉地一进门,就撞上个人。
“呃。”闷哼声在顶上响起,他一抬头,看清时现发白的嘴唇干裂出一道细纹,太阳穴上那根血管在皮肤下用力跳动。
他意识到不对劲:“怎么了少爷?撞到你的伤口了?”
“听声音猜到是你回来了,就迫不及待想出来迎接。”时现顺势靠到他肩上,两手从他腋下穿过,在背后交叠,“啊,好痛……”
周序吟立刻推开他:“让我看看。”
拿来医药箱,他脱下时现的外衣,一颗颗解开内衬纽扣,露出直挺的锁骨与延伸出的肩峰。
巴掌大的纱布被胶布固定,四角有些翘起,中心位置洇出一小片淡淡的粉色。
本来明日便要拆线了。
周序吟揭开纱布,黑色的丝线在皮肤上排成一列微小的X,伤口周围的皮肤泛着新生组织特有的淡粉色,微微隆起,边缘整齐,愈合得不算差。
但缝线的中段,有两针之间的皮肤绽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鲜红从中渗出,聚合成一颗圆润的血珠。
眉中拧起竖纹,周序吟嘴唇动了下,把气从鼻腔压回去,挤出一排字:“我有什么好迎接的?枪伤没好全不知道吗?”
他的语气重得不自知,反而让时现笑得舒畅。
“还会笑。”他冷脸道,“看来枪伤对你而言,也是小菜一碟。”
不遵医嘱的人眉目弯弯:“序吟,你果然很关心我。”
他不接这话,扳过时现的身体让他靠在床头,准备好棉团好的镊子,一圈圈打开酒精的螺旋盖。
“父亲让你过去做什么?”
浸润棉团的手一顿,他道:“没什么,就是让我照顾好你。”
“那你为什么看上去面色沉重?”时现不依不饶,“告诉我,父亲有没有为难你?”
周序吟坐到床边,把沾了酒精的棉点在伤口上。
“嘶——”
腹部带动上身,时现企图后缩,肩胛骨差点撞上靠背。
当然是没有成功。
周序吟一只手扣住他的肩膀,把人拉了回来:“现在知道疼了?使劲的时候怎么不记得?”
他低下头,轻轻吹了吹伤口,一边吹,一边将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
镊子带着棉团在边缘画小圈,酒精留下的湿痕被气体加速蒸发。
时现疼归疼,可还能笑:“你不愿告诉我,是不想让我为难,是不是?”
“少爷说什么便是什么。”
“哎呀,我家序吟就是这么懂事,让人欢喜得紧。”
“少说点话吧,等要再去缝一次针就该后悔了。”
短促笑了两声,时现总算住了嘴。
周序吟取出几罐药膏,用棉签匀在伤口上,淡黄的半固态变成半流质,填进缝线的空隙里,一层上完,他又倒出白色细末在伤口周围,连指尖也沾上些许。
正认真做事,听到耳边又响起一句:“你的睫毛好长,皮肤也好白。”
“……”
新的纱布覆盖上去,素净的指头从中往边抹平,确保没有气泡与褶皱。
时现的胸膛紧实,尽管扣子没有继续往下解开,但也能根据流畅的线条判断布料底下有型的肌肉。
什么乱七八糟的。
周序吟闭了闭眼。
一定是听到他奇奇怪怪的话才会联想到这么诡异的事情。
收好工具,他合上箱盖,扣住搭扣。
还没退开,面颊便被捏住了。
他诧异地抬眼,发现刚才还半死不活的伤者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我之前就很好奇,你的脸捏起来是什么触感。”
手上又用了用力,时现把周序吟脸上为数不多的肉都捏到一块,捏得他薄唇都被挤占,颧骨上还堆起一小坨红。
“果然很不错。”他调侃道,“我觉得你以后养胖点也挺可爱,跟个团子似的。”
脸有点痛,说话也不利索,吐出的字还被压扁:“瘦爷阔以松手了莫?”
尾音含混,听起来竟带着点撒娇劲。
时现的嘴角一下子往上走,走到一半,又被用力抿唇收回去。
他一派认真:“不行。”
软的没用,周序吟眯了眯眼,欲出手反抗。
架势做得很足,谁知左手一露头就被抓握住了,右手再伸出去,两边一并被坚实的单臂控制在下方。
他卯足劲,可手腕上抬抬不动,往两旁挣脱挣不开,红潮漫过喉结,淹了整张脸,上下左右无一处幸免,尤其是耳廓,都能从内侧透出赤色纹路了。
时现还要笑他:“都说了,你要多吃点饭,不然哪来的力气反抗?”
区别于他的游刃有余,周序吟气喘吁吁,又不敢真的使出全力,怕又让他伤口疼。
但看这人笑得怡然自得的模样,他开始怀疑他到底是真痛还是假痛了。
“少爷究竟玩够了没有?”
焦灼无果,他选择认输,全身的气力卸去。
“我困了,想休息了。”
打个呵欠,他直接闭上眼睛,呼吸放平放缓,人也一动不动,践行自己的每一句话。
“这就睡了?”时现调笑的声音传来。
他缄口不言。
那声音又近了点:“真睡了?”
他继续装死。
“睡着的话,我可就要亲你了。”
周序吟不以为意:
开玩笑,谁怕谁。
他信心满满等着对方自讨没趣收手。
在他均匀的呼吸声中,药水的味道开始放大,布料的磋磨变得密集,下方的床垫重力偏移,连带着他整个人也往快要下坠,坠入一个无法言说的温柔乡。
芬芳的花,晃荡的柳,澄净的溪,轻快的鸟。
乐景却反衬得他莫名其妙一慌,匆匆睁开眼——
时现已经近在咫尺!
标尺无法勘测的距离,鼻尖差一点点就能碰上。
他眼睑微动,放射状的虹膜纹理下满是认真,再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长睫如同蝶翼扑腾一下,周序吟慌忙要后撤,才想起自己是被他捏着脸架在那里,根本无法动弹半分,心脏也遽然收紧。
这样压制性的动作……亲吻?会只是亲吻吗?
不是,不行,不对。
一连串的否决词成了打字机敲下的字键,在脑子里咔哒咔哒响个不停。
他的腕骨在对方掌心里扭动,换来了更强的握力。
肌肤与肌肤摩擦,指纹与血管胶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杂糅,逐渐生出热量。
拉扯不开,挣脱不了,躲避不掉。
必须说点什么。
比如,太闷了,让他退后一些。
比如,他身上还有伤,不该用太多力。
比如,自己不喜欢这样的动作,现在不是做这个的时候。
比如……
好多好多句子在他的喉咙排着长队,堵得水泄不通,也把脑容量挤压得无从辨析。
时机不对,心态不对,什么都不对。
他乱成一团,也胡乱地开了口:“少爷,你能不能先……”
话没说完,他瞪大了眼睛。
时空的流动在这一刻停滞,比糟糕的预演先一步来临的是放大了无数倍的心跳声。
纳米的微观以亿万倍的速度变迁,眼前灯火璀璨,耳边烟花绽放,橙莹点密的余焰沿着耳蜗一路炸开,将那些纷乱的愁绪也一扫而空。
原是他的脸被捏着侧了过去,时现在正中重重地亲了一口。
不是蜻蜓点水,一触即分,而是牢牢地,用力地,贴紧,压实,要把唇纹都刻印在他的面上。
嘴唇是温热的,比他的体温还热一些,是干燥的,比他的后背干燥得多。
那并非带着情欲的吻,也并非想要更进一步的吻,反倒有点像小孩子抱着爱不释手的布娃娃,恨不得在每个地方都留下很多很多个印记,以来彰显那是自己的所有物。
周序吟迟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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