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石熄灭之后,整间书房坠入漫长的死寂。
卢米安率先打破沉默,语声带着难以掩饰的凝重:“塞拉斯——”
“此事必须商议对策,神界那边必然有所动作,我们需要提前布局——”
“出去。”
魔王的声线平稳无波,没有半分抬升,可室内的温度却骤然骤降。六月盛夏的暖空气瞬间被抽空,窗棂之上,悄然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克罗诺斯教授当即按住卢米安的肩头,拽着他的衣袖快步向外走去。
房门即将合拢的刹那,卢米安忍不住回头回望。
魔王垂首立在桌前,手掌撑住冰凉的桌面,漆黑的发丝垂落,完全遮蔽了眼底的所有情绪。桌角那块指甲盖大小的晶石,正于他的指尖之下,被细密的黑色纹路一点点侵蚀、包裹。
房门轻轻闭合。
屋内,响起一声极轻、极细的碎裂声。
那块镌刻着终极禁忌规则、记录着“自我献祭”的晶石,在无人注视的幽暗里,彻底化为细碎飞灰。
——
魔王比任何人都清楚,销毁一块晶石并不能改变什么。
然而那行冰冷的文字多存在一秒,他心底的杀意,便浓烈一分。
细微的晶石粉末从指缝簌簌滑落。
他缓缓坐回座椅,收敛所有戾气。
解决问题。
他现在要做的是,找到替代的封印方案。
当夜,整座魔塔灯火长明,彻夜不熄。管家被紧急唤醒,连夜搬运上万卷古籍藏书,堆满整间书房;影奔赴大陆各处遗迹禁地,搜刮所有与封印术相关的禁书、残稿、古老铭文;睡得正沉的克罗诺斯教授被强行传唤,胡须上还挂着枕头的流苏,眼底满是惺忪睡意。听完魔王的需求,他问道。
“我们还有多久?”
“深渊裂缝,撑不过三个月。”
老者当即抬手挽起衣袖,眼底睡意尽数褪去:“那更不必浪费时间了,即刻开工。”
——
最先被摆上台面的,是大陆流传最广的远古血祭封印。
方案依托上古古法,需屠戮十万魔兽,以精纯精血浇筑大阵,靠海量的生命能量强行压实深渊结界。
古籍上密密麻麻的批注佐证着这套方法的可行性,粗糙、血腥,却实打实在上古浩劫中生效过。
教授指尖飞快划过沙盘,调动术法推演战局。
细碎的沙粒在盘面飞速流转、重构,模拟着结界成型、稳固、衰败的全过程。
不过片刻,沙盘骤然溃散,沙粒四下崩飞。
大阵最多只能支撑三年,三年后结界会彻底崩碎。更致命的是,十万魔兽临死的暴戾与死亡怨念,会全数被旧日之影吞噬吸纳,让它的本源力量直接翻倍暴涨。
这一条路,彻底走不通。
紧接着被递交的是龙族专属秘法——。
龙族自愿剥落本命逆鳞,熔炼锻造成锁住渊底的核心。
消息传回龙域,族中长老接连斥责龙王鲁莽冲动,可终究抵不过守护大陆和守护神的执念,全数签下了献祭文书。
这套方案也很快录入演算阵法,微光流转间,答案却也不乐观。
逆鳞可以牢牢禁锢旧日之影的实体形态,可它的本源并非血肉躯体,而是三千年积攒的无形苦痛与怨念。
有形的枷锁,永远困不住无形的执念,到头来只是白费力气。
二号方案作废。
教皇随后递上了教会的终极封印之术——千禧圣光。
以十万光明信徒为根基,世代交替、千年接力,用纯粹无私的信仰之力,一点点中和、稀释渊底的暴戾怨念。
这似乎是最合适的办法,可教授盯着不断跳动的演算纹路,轻轻摇了摇头。
整套方案成立的唯一前提,是旧日之影会安安分分盘踞在裂缝中,静静等待千年被消解。
可所有人都清楚,那团穿梭两界的暗影,狂暴、贪婪、永无安宁,绝不会给众生千年的缓冲余地。
无解。
精灵女王千里传信,送来世界树移植的方案。打算将珍贵的世界树幼苗移栽至裂缝核心,以绵延无尽的生命之力,层层覆盖、净化深渊的死寂污染。
可是幼苗想要长成足以镇住深渊的参天巨树,至少需要八百年沉淀。但开裂的大地撑不过三个月。女王仍不死心,亲自传讯询问能否用精灵秘法催熟植株,教授默默忍耐多次推演被反噬的魔力暴动,却还是忍不住了吐了一口血,刚好喷到沙盘里迅速枯萎的模拟树苗:强行催熟的神植,和催熟的果实一样,没有扎根大地的本源力量,镇不住根深蒂固的深渊灾厄。
一套、两套、十套、二十三套……
整片大陆的族群,都在拼命寻找生路。海族搬来了深海镇压万年的镇海神针,兽人奉上传承千年的守护图腾,就连尚在服刑悔过的巴尔公爵,也连夜伏案写了三十页的硫磺矿封填方案,想要借此赎罪,为大陆尽一份力。
书房的沙盘换了一次又一次,草稿纸堆得快要漫过桌沿,可每一次演算的结局,都是一模一样的失败。
所有方案,全数否决。
然而事情终究是有些不一样了。
三千年以前,神界面对浩劫,献祭了一只小猫。但三千年后,整片大陆凡有生机有善意的族群,皆倾尽所知、倾尽所有,只为了拯救他们的守护神。
书房地毯被层层叠叠的演算草稿铺满,推演沙盘的细沙三度更换。
教授的鼻血数次滴落纸面,他只用棉花简单堵住鼻孔,俯身继续演算,片刻不歇。
影穿梭十七处上古遗迹,带回的古籍手稿堆叠起来远超自身身高,其中三卷取自盗墓贼之手,龙王闭门翻查三日藏品,不愿错过任何一丝可能。
第二十七套方案被彻底划去的深夜,教授终于道出了残酷的真相。
他摘下磨损的眼镜,疲惫地揉着凹陷的眼窝,嗓音沙哑干涩:“塞拉斯。所有路,最终指向同一个结局。”
“旧日之影的本源,是积攒三千年的世间苦痛。苦痛这种存在,唯有唯一归宿——被接纳,被承接。”
“而万界中,唯一能够容纳、承载、禁锢它的容器,从古至今,只有一个。”
“门户之神。”
他将最后一张推演草稿轻轻推至桌前,字字沉重:“虽然我很不愿意承认神界的正确,但这确实是唯一的答案了。”
书房再度陷入长久的沉默。
“我知道了。”魔王缓缓抬眼,语气平静无波,“你去休息吧。”
教授行至门口,脚步骤然停顿,“你别做傻事。”
“笑话,我可以深渊之主,怎么会做傻事。”魔王淡淡回应。
——
魔塔一片兵荒马乱,只有年糕的日子照常。
吃饭,睡觉,查岗,回来监督厨房做饭,顺便在有魔王的书房里睡午觉。
书房这几天很乱,到处是纸,她挑了摞得最高的一摞手稿,趴上去,睡得纸页里全是毛。
"这几天塔里的味道怪怪的。"她在手稿顶上翻了个身,肚皮朝天。“特别是你,铲屎官,身上一股子熬干的糊味。”
"咪懂,人这是钻牛角尖了。"
"不过猫聪明,得不到就算了,干饭睡觉比较重要。"她把尾巴搭在鼻子上。"所以说人不如猫,进化不完全。"
她懵懂却细心,默默做着自己的小事,笨拙地温柔治愈着紧绷的氛围。
她把饭盆小口叼进书房,吧唧吧唧认真干饭,故意吃得声响清亮,直到伏案演算的魔王抬眸望她一眼。
她路过疲惫伏案的教授,悄悄把备用棉花球拨到他脚边,提醒他早已堵塞的鼻孔,该更换了。
深夜三更,整座魔塔只剩书房一盏孤灯。她轻盈跳上桌,在推演过半、密密麻麻的法阵图纸正中央,轻轻踩出一串圆润可爱的梅花爪印。
魔王盯着那团突兀的爪印,静默五秒,而后放下了手中的笔。
那一夜,他安稳睡了两个小时,是整整一周以来,最漫长、最安稳的一次休憩。
魔王无数个深夜推演的间隙,都会停笔静静看她。
暖橘色的小团子,安然摊在一摞摞作废的方案稿上,均匀的呼吸吹得纸页轻轻起伏。
整座魔塔无数致柔软的专属猫窝空置闲置,她偏偏偏爱睡在离他最近,他的气味最浓的地方。
他静静凝望片刻,便低头继续演算。再抬眸望她,再低头继续奔赴无解的绝境。反复往复,无声沉溺。
直到第七天深夜,他合上最后一本书,做了一个决定。
——
他可以带她逃离这里的。
这个念头骤然浮现时,连塞拉斯自己都微微一怔。
深夜孤灯,小猫睡得四仰八叉、毫无防备。他起身迈步,伸手欲抱,指尖却在半空骤然停驻。
只要抱起她,开启传送阵,奔赴大陆最西端的无人海岛。
那里没有深渊裂缝,没有虚伪神界,没有沉重的宿命与史书。他坐拥无尽财富与顶尖力量,可以为种一辈子猫薄荷,烹制可口猫饭,护她一世安稳无忧。
世间浩劫、大陆倾覆,与他与她又有什么关系。
三千年前诸神欠下的债,凭什么要一只小猫,偿还?
深渊裂隙的恐怖,凭什么要艾伦家族的血脉来承担?
指尖悬在半空,迟迟未落。
睡梦之中,年糕忽然抬起小小的爪子,不轻不重地,精准攥住了他微凉的手指。柔软温热的肉垫贴合着他的指腹,暖意悄然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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