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环顺着贾芸指的方向看去,正是对个儿醉月坊的门口儿,一身着月白衫子的清瘦少年正被两个小厮拉扯着往街边一辆缀宝珠镶金箔,锦缎车帘的车上拉。
这场面倒算不得稀奇,只是这被拉扯的人贾环却是认得。
不正是今日还同在学里读书的陈玉蘅?!
贾环忙拉扯传唤铃的抽绳,门口伺候的小厮应声而入。
“快!叫青禾带几个有力气的伙计,到醉月坊门口把那被人拉扯的公子请回来!”
说着,贾环也跟了下去。对方若真是哪家权贵,只怕青禾会吃亏。
才到门口,贾环就见青禾带着几个厨房里膀大腰圆的伙夫正和那小厮掰扯,此时陈玉蘅已被拉得离那马车仅一丈之遥。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又是谁家下人强抢良民?敢不敢把你家老爷名号报出来?”
“我呸!当自己是什么良家公子?谁家好人儿上这地方弹琴?”那小厮架起势来:
“不过情等有老爷看上自己的兔爷儿一个,装得矜持,实则心里暗叫怕你们坏了他的好事!”
青禾双手叉腰,也不与他多争辩,抬手叫几个伙计把陈玉蘅从那小厮手上抢回来。
小厮被推了个趔趄,只恨自己势单力薄,悻悻上了马车离去。
陈玉蘅刚转过身向青禾道谢,便见了跟在他们身后的贾环与贾芸,一张方才涨红的俏脸登即煞白。
躲是躲不过,贾环请陈玉蘅一同上了二楼,直到在包厢坐下,他才开口。
“今日之事……多谢。”
方才青禾叫贾环主子,他自是听到了,不想贾环小小年纪竟有这样气派的产业。
贾环提过酒壶,为陈玉蘅斟了一盅。
“今儿的事你若不想说,我与芸二哥权当不知,就此罢了。”
那醉月坊是前月才开起来的酒肆,说是风雅之地,不做皮肉交易,但风月场所,出格之事又怎会没有?
陈玉蘅怔怔地看着那杯酒,热气在灯前散成一蓬白色的雾。过了好一会儿,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我家里的情况,二位或许不知。”他望着杯中剩的半盏酒,声音艰涩,“我父亲早逝,家中只剩母亲带着我和弟弟。弟弟又顽劣,竟用母亲看病的钱给自己置办头脸。”
“前儿个有朋友介绍我到这儿来,说只在帘子后弹琴即可,陪客再叫另一个人去。没想到今天遇到这事,掌柜也不管我,直把我推了出来。”
“依我看,玉蘅兄是被你那位朋友害了啊。”贾芸摇摇头,他与市井中人打交道更多,通晓不少骗术。
“现在最流行诱骗家境落魄却姿容出众之人,先同你说不必与客人亲昵,待把人骗进来,又通过种种手段使人屈服,最后沦落风尘。”
靠!这不就是现代小日子那边流行的女性杀猪盘?贾环也忍不住在心里啐陈玉蘅那朋友一口。
陈玉蘅更没想到其中水这么深,想到今晚自己若真被拽到那马车上会发生什么,自己日后又如何自处,手一抖,酒杯“当啷”落在地上。
“我,我视他为知己,他也曾数度接济我……”
“几次小恩惠罢了,对比拉陈兄下水所得牙钱不过九牛一毛罢了。”
贾环又拿了新酒杯来,重新为陈玉蘅斟上一杯,提着酒壶的手却被青年已汗湿的手抓住。
“今日若非二位出手搭救,我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叫我如何感谢?”
贾环俏皮眨眨眼,倒更符合他的年纪,“玉蘅兄不妨告知你那朋友姓甚名谁,想必被骗的人不在少数,待我着人搜集证据,把他送到衙门去!”
“正是!想来定不止我一人耳。”陈玉蘅此时也义愤填膺,从书袋中取出纸笔当即写下此人姓甚名谁,家住何处,交予贾环。
“赵天梁,名字起得倒不错。”贾环冷哼,“可惜是个没天良的!”
将纸叠起来收进怀里,贾环又唤来小厮,把已冷了的烤肉端去复热,三人对饮一杯,不再提方才的凶险,只拣些闲话来说。
贾环掏出方在书摊淘到的宝贝与陈玉蘅分享,很快气氛又活泛起来。
自此再相遇于义学,陈玉蘅总是微笑向贾环打招呼,主动亲近。
为此还有人来偷偷向贾环打听他如何与陈玉蘅交好,贾环也只说是借书之谊。
也不知是不是为讨美人欢心,没几日,带书风气便在学里流行开了。先是后排几个子弟凑过来借阅,后来干脆自己搜罗书来。
什么《搜神记》《博物志》《水经注》等等开始在义学中流通,甚至还有一本不知从哪儿淘来的《东京梦华录》,写尽汴梁城的市井繁华,最受欢迎。
贾环也借此再次感受了一把高中同学间传阅《十宗罪》的日子。虽然比起四书,这些都是闲书,但其中志怪地理、风物民俗,叫他涨了不少见识。
不过贾环也没料到,带书的风气一旦兴起,便如开了闸的河水。
先是有人带了《世说新语》,这倒还算正经。接着便有人带了话本进来,什么《三国志演义》《水浒传》。
但再往后,风向便渐渐歪了。
这一日,贾环正翻着《齐民要术》,忽然听到后排传来一阵窃笑声。
他偏头看去,只见三四个子弟围在一起,中间摊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皮上写着《玉楼春》三个字。那几个人看得满脸通红,却又舍不得放手,互相推搡着,笑声压得极低。
贾环收回目光,心里有了数。
学里读书的风气,已经从“解闷”滑向了“猎奇”。半大少年,对男女之事正是好奇的年纪。有人开了这个头,便难以令止。
后排的贾瑛、贾琼几个已是挤作一团,争着要看那本书。
有人推了贾瑛一把,贾瑛撞到了桌子,桌上的砚台晃了晃,溅出几滴墨来,惹得旁边的人低声骂了一句。
陈玉蘅独自坐在窗边,拿着一本书看得入神。隐约能瞧见他书皮上写着《陶庵梦忆》,写本写江南风物、市井人情的好书。
“好了好了,先给我看两日。”贾瑞从后面一把抽走几人争抢的《玉楼春》,卷成卷儿塞进怀里。
其他几人敢怒不敢言,只得催贾瑞快点看。
这种情况也在贾环意料之中,贾瑞此人有多“性压抑”,想必看过‘王熙凤毒设相思局’一回的看客都晓得。
他自幼跟着祖父长大,贾代儒对这个孙子的管束极严,十三四岁的年纪,通房丫鬟也不曾给他安排。然而正是这样的管束,让贾瑞对那事越发好奇。
贾环不止一次看见,贾瑞趁人不备时偷偷凑到那群看闲书的人身后,装作巡查的模样,眼睛却直直地盯着书页上的字,喉结上下滚动。
现在更是演都不演,直接劈手夺来,有什么新书都要先睹为快。
又是一个寻常的午后。
贾代儒照例在讲台上打着盹,底下的学生照例各行其是。
贾环起身去后头净房,路过廊下时,忽然听见角落里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㻞兄弟,你这月的书本费是不是还没给?”
贾环脚步一顿,闪身避到廊柱后面。
透过廊柱的缝隙,只见贾㻞被贾瑞堵在墙角。贾㻞比贾瑞矮了半些,低着头不敢看对方。
“我……我……”贾㻞嘴唇哆嗦着,声音细得像蚊子,“瑞大哥,这个月家里实在是……”
贾瑞打断他,语气不耐烦,“上次先生查功课,你没背出来,照规矩要打十板子。是我替你说了好话,先生才饶了你,你不该有所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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