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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第 19 章

次日,贾㻞没来上学。

贾芸向来是来得最早的那几个,见贾㻞的位子空着,等到课散,他特意去打听一嘴,回来时脚步匆匆,面上带着忧色。

“坏了,贾㻞父亲托人来替贾㻞告了假,说家里出了事。”

等不及拉个凳子坐下,贾芸半蹲在贾环身边低声道:

“原来昨儿喜鸾回去后哭了整一个下午,晚饭也不吃,夜里摸黑儿找了根绳子要往梁上挂。幸亏守礼叔咳嗽睡不着,听见动静冲进去,这才把人救下来。可贾㻞在拦他妹子的时候,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头撞在门柱上,当场昏死过去。”

贾环手中的笔停了下来。

“人现在怎样了?”

“说还没醒,守礼叔急得要把家里唯一一只下蛋的母鸡卖了请大夫。”贾芸语气愈发低沉,“环兄弟,这可如何是好……”

终于挨到散学后,贾环没有直接同宝玉回府,而是让锄药驾着骡车拐进了一条窄巷子。

那巷子藏在宁荣街背后,路面坑洼不平,两旁屋舍低矮破旧,晾在竹竿上轻晃的衣裳补丁摞着补丁。

贾㻞家的院门是两扇漆色剥落殆尽的薄木板,右下角还破了一个洞,只拿块旧布堵着。

锄药上前叩问,里头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个怯怯的声音:“谁?”

“是荣国府环三爷,来看望同窗。”

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喜鸾站在门后,眼睛肿得像核桃。

她认出贾环,那日学里弟子数他摸样出挑,慌忙低下头去,侧身让路,“三爷请……请进。”

院子极小,方寸之地,却收拾得干净,没一根杂草。墙根下搁着两个破瓦盆,一盆种着几株蔫头耷脑的小葱。

正屋里光线昏暗,空气里飘着草药味,混着老房子特有的霉气。一只瘸了腿的方桌靠在墙边,桌上摊着几本翻旧了的书,书页间夹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纸条。

一个枯瘦的中年男人一瘸一拐从里屋迎出来,一件灰布直裰,面色蜡黄,两鬓斑白,正是贾㻞父亲贾守礼

见了礼,贾环说明来意,男人的眼眶倏地红了。

他将贾环往屋里让:“劳爷们儿惦记,犬子无用,到这会儿还没醒。请了街口的郎中瞧过,说是撞得不轻,灌了一碗药下去,只等着他自己醒转。”

贾环跟着进了里屋,简陋床榻入目,铺着薄薄一层褥子。

贾㻞直挺挺地躺在上面,脸白如纸,额头上缠着发黄的旧布条,布条上隐约透出些褐色的药渍。

站在床边看了片刻,贾环只是伸手替贾㻞掖了掖被角。可惜那被子薄得几乎能透光,掖也掖不出几分暖意。

回到外间,喜鸾端了茶上来,贾环接过茶碗一看,茶色淡得几近透明。

他将茶碗搁在桌上,从袖中取出一只素色荷包放在桌上,往贾守礼面前推了推。

“这点银子留着给㻞兄弟抓药。”

贾守礼嘴唇哆嗦着,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按理论,这钱他不该收,但他身系的还有一双儿女。

“谢过环三爷,待㻞儿醒来,我再携子登门致谢。”

他起身便要向贾环鞠躬,被贾环一把托住:“㻞兄弟在学里勤勉,我心里敬他。”

这话说到贾守礼心坎儿上了,年轻时他也有过功名之志,也曾提笔写过锦绣文章,可半生蹉跎,沦落到连给儿子请个大夫都拮据地步。

他张了张嘴,却只挤出来一句:“何德何能……”

贾环摆了摆手,移开话头,随手打开一本已旧得起毛的《礼记》,书页间夹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纸条。批注的字迹清瘦端正,对礼制的见解颇有独到之处。

“守礼叔这些批注,是自己写的?”

贾守礼用袖子擦了擦脸,“是……是闲来无事时胡乱写的。”

合起书页,贾环道:“守礼叔的学问,只做个杂役,实在委屈。”

贾守礼苦笑:“命该如此,我早就认了,只盼着㻞儿比我有出息,也能为他妹妹。”

“这书可否借我回去读一读?”贾环问到。

“自然,这书留在我这儿也没什么用了。”

说话间,里屋传来一声极轻的呻吟。喜鸾猛地从门槛上弹起来,冲进里间,贾守礼也站起来,拐杖戳得地面咚咚响。

贾环没有跟进里屋,只听得喜鸾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哥哥”。

暮色已经浓了,自己也不宜久留。

巷子里零星亮起了几盏灯,梆子声一慢一慢地敲着。锄药替他打起车帘,骡车辘辘驶出窄巷,贾环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上一世自己捏着铅笔头抄书的情景还在他眼前晃。

拐出巷子没几步,倒遇上个熟人。

“玉蘅兄?”

对方也很诧异贾环出现在这里,上了马车叙话。

“家母久病,故而家中有些前年姑母赠的人参,家母虚不受补故一直留着,不如拿来给㻞兄弟含着,吊口气。”

陈玉蘅打开袖中木匣,是两根仅小指长的小参。

贾环忙把贾㻞醒来一事告知,他才松口气。

“今儿可巧咱们碰到一处,那个赵天梁还与府中有些瓜葛。”这段时日学里纷杂,宝玉又总带着尾巴往陈玉蘅身边凑,为了不叫别人联想非非,贾环总没找到机会交代此事。

原来那赵天梁的母亲赵嬷嬷是宁国府老人了,乃是贾琏的奶娘。贾琏亲娘走得早,父亲贾赦又是位只顾自己享乐的主儿,说贾琏是这位赵嬷嬷带大的也不为过。

“所以若咱们对这赵天梁动手,他老子娘定第一个去找琏二哥去,此事尚需从长计议。”

贾家压下的人命官司何止一桩,即便陈玉蘅是尤氏侄儿,一来尤氏就是人微言轻的主儿,二来陈玉蘅并未真真受到伤害,再者光看着比小指细的小参,尤氏又哪儿把这侄儿当回事?

陈玉蘅也深以为然,“如此,君子报仇十年未晚,只是怕他日后还做这阴损勾当。”

“放心,我叫人总盯着,再有类似的都先把具体怎么个事儿告知与被骗的人。昨儿他才被好打一顿,站着进去弯着腰出来的。”

听过,陈玉蘅才放下心。

与陈玉蘅分别到家,天已黑透了。林瑜珥照例坐在廊下等他,膝盖上搁着那只浇水用的木瓢。见了贾环,就要照例开口要报告今日园里豆苗的长势。

但他看了贾环一眼,便把木瓢放下了。

“环哥哥今天不开心?”

小家伙对自己的情绪总是过分敏锐,贾环在廊下坐了,将今日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林瑜珥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木瓢的把手。

等贾环说完了,他才开口,“环哥哥怎么会为他们这样伤心?”

林瑜珥不理解,那些对他而言只是无关紧要的人,但他不愿意贾环为别人过分上心。

他轻轻将头靠在贾环腿上,眼睛直直望向贾环,“我可以给他们银子。”

“银子只能解一时之急。”贾环的手落在林瑜珥柔软的发丝上。

林瑜珥默然,他当然知道银子不顶事,一顿饱饭吃不成胖子,但他就是想抹去别人吸引贾环注视的特质,即便这种特质是贫穷。

“总不能一直靠着环哥哥……”林瑜珥嗫嚅,酸溜溜地。

“是得帮他们一家有个进项才好。”

贾环认真地道,眼睛微微眯起,目光落在林瑜珥那张绷紧的小脸上。一个念头掠过脑际,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话锋一转,语气戏谑:

“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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