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末的岑府中花团锦簇,装点着喜气的灯笼彩绸,阳光暖融融的洒下来,蒙上初夏将至的微醺,将院子照得通亮。
下人匆忙往来,院里摆了三张圆桌,红漆桌面映着日光,杯盘碗盏摆得满满当当。
宾客盈门,桌上觥筹交错,道贺声声,你一杯我一杯地敬着,几个顽皮的小孩子绕着院墙跑来跑去,你追我赶,笑声清脆。
主桌上,来客端起酒杯,向岑毅敬酒。
“岑兄好福气,令郎年纪轻轻就考中秀才,还是这次会试的禀生,十六岁就有这样的头脑,考上举人,指日可待!”
岑毅咳了两声,敛了敛眉宇间的疲倦,端正身子,笑着回应,“我家祖上为官,后三代从商,到我这一辈也没有考得上举人的,实是遗憾,难为顾兄看得起,就借你吉言,期盼我儿能青云直上。”
这几年操持家中生意,肩挑大梁,岑毅越发显得老态,两鬓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些,时常精神不济,可此刻看着养子如此有出息,心中甚感慰藉,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他转向坐在身边的少年,拍了拍他的肩,语气里满是骄傲,“濯玉,往后岑家的前程可都指望你了,满座叔伯都看着呢,你可得加紧努力,早日中举。”
“是,孩儿悉听父亲教诲。”十六岁的少年郎长开了眉眼,生得相貌清俊,如芝兰玉树,望之令人生喜。
他着一件茶白色长衫,衬得整个人干净挺拔,眉眼温润,唇角微勾,不过分张扬,也不显得疏离,恭敬地陪在父亲身边应酬。
趁着旁人敬酒的间隙,他微微侧过头,关心的声音压得很低,只让父亲一个人听见:“您近来身子倦怠,需少饮酒,不好为了儿的喜事让父亲受累。”
岑毅转头看他,眼底漾开一片欣慰,点了点头,果真将酒杯放下了。
另一旁,莹珠坐在女席的最末端,隔着几张桌子的热闹,安安静静地坐着。
今天是哥哥的好日子,中了秀才,远亲近邻都来道贺,她心里也高兴,却不能在人前显出得意来。
她心中不恼:左右她已经私下里跟哥哥开心过一回了,如今宴上再热闹,她也不落寞。
只悄声跟岑姝意说话,夹菜的动作也规规矩矩,不露难看的吃相。
岑姝意是三房的女儿,比她大四岁,性子软,原先不怎么跟她说话,后来却渐渐同她成了朋友。
莹珠心想,许是自己这几年念得书多了,越发像个闺秀,讨人喜欢了;也有可能是哥哥这两年在读书之余,也帮叔父管着外头几家铺子的账,三房叔婶在那些铺子里有分红,因此才许姝意姐姐跟她往来。
“姐姐尝尝这道梅子烧肉,好吃呢。”
岑姝意点点头,夹了一块肉送进嘴里,慢慢嚼着,有些心不在焉,目光默默地飘向另一张桌子。
莹珠反应快,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张桌子坐着几个年轻公子,其中一人身着蓝金色衣衫,容貌俊秀,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
“你在看江尧哥哥吗?”
岑姝意不好意思地收回目光,低头夹了一筷子菜,声音轻轻:“没有。”
莹珠小口小口吃着菜,嘴却不停,笑盈盈地说:“江哥哥人可好了,上回他来跟哥哥辩书,怕我在旁无聊,送了我一套鲁班锁,我玩了好些天才解开呢。”
“是吗……”岑姝意垂下脸,眸光颤动,耳根悄悄地红了。
这边两人聊得开心,斜对坐的岑妧儿却满心不痛快。
她同母亲袁氏挨着坐,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什么菜都不合胃口,低声嘀咕:“不过是考个秀才,看把这丫头得意的,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袁氏在桌下碰了碰女儿的腿,压低声音:“今儿是你濯玉哥哥的好日子,别说这种酸话。”
“我就是生气嘛。”岑妧儿撅着嘴,不甘心地看着莹珠的方向,“凭什么她哥哥春风得意,我弟弟却是个蠢货?”
她早几年就想让岑濯玉做她的哥哥,可他眼里只有书和莹珠那个死丫头,从头到尾都没把她当亲妹妹看过,她心气儿高,哪会自讨没趣,自然不肯再去贴他的冷屁股,如今看到他书读得好,心中说不出的窝火。
袁氏没再说什么。
听着女儿暗自的不悦,视线往旁边桌上的儿子身上瞟了瞟,又转回到这边末席跟三房家丫头聊的火热的女孩,眼神愈发晦暗。
傍晚散了宴,花灯渐次熄灭,仆人们收拾着杯盘碗盏,府里才安静下来。
袁氏回到房中,迫不及待闭紧了房门,插上门栓,拉住丈夫的衣袖往床边去,声音又快又急。
“夫君,你到底想好了没有?再不把那小子压下去,大哥就要把所有铺子的账都交给他了,到时钱捏在他手里,咱们哪知道得利几分,还不是他说多少分红咱们就拿多少,平白受制于人。”
岑富在床边坐下,揉着眉心,无奈答:“大哥是当家人,濯玉又是个聪明孩子,家业归他们爷俩管,我能多说什么?”
“什么爷俩!”袁氏的声音拔高了些,又赶紧压下去,“岑濯玉又不是大哥亲生的,他是个外人啊!还没发达就塞个妹妹到咱们家白吃白喝,真要以后让他当了家,指不定还要拿咱家的钱去养什么犄角旮旯里的穷亲戚。”
她越说越急,眼眶都红了,一把抓住丈夫的手:“夫君,你得为妧儿和元宝想一想,我跟着你吃苦受累不要紧,难道你想让咱们的儿女以后都手心向上朝人要饭吃吗?”
岑富脸色古怪,沉默了好一会儿,重重叹了口气:“好吧,你容我想想办法。”
袁氏的眉眼一下子松开,顺势靠进丈夫怀里,声音软下来:“夫君,大哥的身子一年不如一年,他走之后,合该是你当家,哪能让一个外人的血脉占了家产,往后,我跟孩子可都指望你了。”
岑富搂着她的肩,轻轻拍了拍。
一个毛头小子而已,他还收拾得了。
*
七日后,夏意渐浓,小院敞开的花窗内,少年捧着书卷默读,时不时垂眸深思,休息的间隙,将目光投向窗外,期待着下学的妹妹会推开那扇紧闭的院门。
没等到妹妹回来,却有父亲院里的管事来敲门,“老爷请少爷去书房相谈。”
岑毅近来身子不爽利,大半账目分给了岑濯玉打理,但仍需他按时去书房报账,照例是在晚饭后,从不会在他读书的时间打扰。
岑濯玉眼神一沉,便知发生了何事。
进到岑毅的书房,还未走到书案前就听到了男人沉闷的咳嗽声,他比管事动作还快,倒了一杯清茶给父亲润喉。
岑毅喝下茶,顺了顺气,指着桌上几本账目问他,“有两家铺子的掌柜方才来报我,说你汇总的账目与他们算出来的不同,怕有参差,单独递了给我。”
岑濯玉顺着看过去,看到了几笔拿红圈圈出来的银两数目,了然,点明道:“他们这是暗指孩儿做假账,贪了铺子里的钱?”
“你怎么看?”岑毅意外冷静。
父子多年,清楚彼此的秉性,不至于连这点小把戏都看不出来。
岑濯玉平静道:“二婶一直打理府上内务,二叔跟铺上几个掌柜私交甚好,妧儿和元宝更是无人敢惹的千金贵子,父亲身体抱恙,想是二叔有心为父亲分担辛劳,私下串通掌柜,这架势,是防着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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