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的怀朔镇,风沙比往年收敛了些,估计是老天爷也知道今儿个有喜事,官道尽头扬起老高的尘土,娄内干家的车队浩浩荡荡进了镇子,领头几辆高车辕上插着娄氏的旗,被西风扯得猎猎作响。镇口的戍卒们早得了信儿,站得笔直,眼珠子却忍不住往车队里瞟,谁不知道平城娄家三娘子要嫁给他们怀朔的贺六浑,那排场,那阵仗,连镇将段长都亲自到镇口迎了。
段蒂联站在镇口,一身淡色窄袖襦裙,腰间系着月白丝绦,眼尾那抹桃红妆痕被日头一照,艳得跟抹了胭脂似的。她手里还攥着本没看完的《联防要点》册子,远远瞧见车队最前头那辆车的帘子一掀,一道暗红色身影已经从车上跳下来,裙摆一扬,直直朝她冲过来。"莲姐姐!"娄昭君的声音清亮,十五岁的少女身量已经抽条,可扑进段蒂联怀里的力道半点没减,撞得段蒂联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册子差点飞出去。段蒂联哭笑不得地接住这团温香软玉,手掌拍了拍小姑娘的后背,眼角余光却斜斜睨向不远处骑在马上的高欢。那男人一身玄色窄袖戎服,右颊那个浅梨涡若隐若现,正勒着马缰,目光落在她俩身上,眼底盛着一种"我家白菜和我家篱笆终于见面了"的诡异满足感。
高欢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二十岁的身板站在风沙里,脸部的轮廓被日光削得愈发深邃。他走近两步,伸手虚扶了娄昭君一把,指尖却若有似无地擦过段蒂联的手腕,那温度烫得段蒂联差点以为这厮又偷偷用月华淬过什么不该淬的东西。"昭君,"高欢的嗓音低沉,带着点怀朔特有的砂砾感,"你这一扑,阿莲手里的民生台账该散架了。"
娄昭君从段蒂联怀里抬起头,杏眼弯成月牙,反手就挽住段蒂联的胳膊,生怕她跑了,"台账散了莲姐姐再写嘛!我写的字还是莲姐姐教的呢!"她扭头看向高欢,下巴一扬,那股子颜控晚期见到绝世容颜的兴奋劲儿压都压不住,"贺六浑,我跟你讲,莲姐姐不住进新宅的东厢,我今儿就不下这车!"
段蒂联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她伸手捏了捏娄昭君粉嫩的脸蛋,东北大碴子味儿官话加鲜卑语忍不住往外冒:"哎妈呀,昭君你这话说的,你爹还在后头看着呢,你能不能稍微矜持点儿?"娄内干确实在后头看着,这位平城豪商从第二辆车上下来,一身绛紫圆领袍,腰间玉带扣得严实,四十来岁的年纪,保养得宜,一双眼睛精光内敛。他瞧见自家闺女跟八爪鱼似的缠在段蒂联身上,非但没恼,反而捋着胡须笑了笑,扭头对身边的高树生道:"高兄,令郎好福气,我这闺女眼高于顶,平城多少少年郎她都瞧不上,偏生看上了怀朔的戍卒,还非要认个月神庙祝当姐姐。这宅子还没盖呢,先惦记上东厢房了。"高树生今日穿得比平日体面,褐色宽袖深衣外头罩了件半旧的皂色褙子,47岁的人站在那儿,倒也有几分渤海高氏残存的气度。他搓了搓手,笑容里带着点无奈:"娄公见笑了,犬子不成器,幸得令嫒青睐,又幸得段庙祝照拂,高某这心里头,踏实。"他说着,目光投向站在身侧的弟弟高翻,高翻一身青色官服,虽只是侍御中散的品阶,可在怀朔这地界也算见过洛阳世面的,此刻正牵着山氏的手,四岁的高岳躲在母亲山氏裙角后头,趁着父亲和伯父与客人寒暄的间隙,探出个脑袋好奇地打量娄家车队。
段长带着窦乐从镇将府的方向迎上来,段长四十出头,辽西人的魁梧身板裹在镇将的甲胄里,走路带风,远远就拱手:"娄公远道而来,怀朔蓬荜生辉!窦统军,今儿你可得把你珍藏的那坛羊羔酒搬出来,高欢这小子订亲,不喝光你的窖藏,不算完!"窦乐五十来岁,统军的袍服穿得板正,闻言哈哈大笑,声如洪钟:"段镇将发话了,窦某敢不从命?只是高欢这小子往后要是敢负了娄家三娘子,我窦乐第一个拿军棍抽他!"
高欢的狐朋狗友们早就凑在镇口看热闹了,孙腾二十三,人高马大,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司马子如:"看见没,贺六浑那眼神,跟狼护食似的。"司马子如二十二,生得白净,扇子都没掏出来,直接用看傻子的眼神睨他:"别的不说,贺六浑这齐人之福是咱们弟兄头一份的。"侯景十九,瘦得像根麻杆,阴恻恻地插嘴:"娄娘子和段庙祝以后都是嫂子。"
韩轨二十一,蔡俊十八,厍狄干十六,潘乐十六,可朱浑元十五,这一串青年少年挤挤挨挨地站在镇口土墙根底下,表情各异。厍狄干的眼神却不在高欢身上,他正偷偷摸摸地往高欢身后瞟高旖罗,小姑娘穿一身藕荷色短襦,梳着双丫髻,正帮着母亲,婶母和大姐招呼客人,察觉到目光,耳根子一红,手里的帕子差点掉地上。赵氏倒是眼尖,瞧见这一幕,没吱声,只是把高旖罗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尉景一家子来得齐全,高娄斤一身暗红窄袖袄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站在尉景身边,那股子长姐如母的威严压得她几个儿子女儿都不敢造次。尉景这个怀朔镇狱狱吏,五大三粗的汉子,见了娄内干却恭恭敬敬行礼。长子尉粲二十,媳妇金氏十九,怀里抱着四岁的尉世雄,小家伙穿一身绛红小袄,见着段蒂联就伸手要抱。次子尉宣十六,媳妇胡氏十六,怀里是刚四个月的女儿尉心,裹在月华银丝织就的襁褓里,那是段蒂联送的百日礼。三子尉岺十岁,幼女尉珍珍八岁,俩孩子正眼巴巴地盯着娄家车队后头那几辆装礼物的车。
"莲姨!"尉世雄在金氏怀里扭得像条泥鳅,小手指着段蒂联,"要莲姨抱!要糖!"段蒂联笑着走过去,从空间口袋里摸出两块蜂蜜糖,这玩意儿她常备着,专治"头晕低血糖",塞进尉世雄手里,又捏了捏尉岺的脸:"小子,最近功课没落下吧?你爹教你的那套拳,练熟了吗?"尉岺挺了挺胸膛:"熟了!爹说等我再长两岁,就教我使槊!"
娄家的孩子们也下了车,娄拔,娄家大哥,二十七八的壮年,一身武人短打,拍高欢肩膀那一下用了实打实的力道:"贺六浑,我妹子交给你,你小子要是敢让她掉一滴眼泪,我娄拔的拳头可不认什么渤海高氏。"高欢面不改色,右颊梨涡浅浅一陷:"大哥放心,昭君的眼泪,只准为喜极而流。"娄昭十一,穿着小书生袍,手里还攥着段蒂联去年送的六镇地形沙盘模型,仰着头看段蒂联:"莲姐姐,我爹说新宅子后院要挖个池塘,我能不能在池塘边种柳树?等你夏天来好乘凉。"段韶九岁,段荣之子,小名孝先,生得唇红齿白,怀里抱着那本段蒂联送的雕版《孙子兵法》补遗,从母亲娄信相身后转出,规规矩矩给段蒂联行礼:"莲姨安好。"段荣站在娄拔身侧,三十来岁的汉子,眉眼间有股子书卷气,他看向怀朔镇的方向,目光复杂,他父亲段连曾任安北府司马,治所就在怀朔,他小时候在这镇上跑过,一草一木都熟。窦泰站在娄黑女身边,娄黑女手里把玩着段蒂联送的月华淬短刀,刀身在日光下泛着银蓝色的幽光。窦泰低声对段荣道:"明年送嫁回来,咱俩就调回怀朔,高欢这小子,值得娄家押注。"
娄昭君可不管男人们之间的机锋,她拉着段蒂联的手,叽叽喳喳得像只刚出笼的黄鹂:"莲姐姐,新宅子我爹让人画了图样,正房五间,我和贺六浑住中间,东厢三间朝南,带暖炕,窗户开得老大,晚上能看月亮!西厢两间给孙腾他们留宿用,后院有马厩、鸡窝,还有菜地,我特意让他们留了一块种韭菜花,你上次不是说怀朔的韭菜花酱配羊肉最香吗?"
段蒂联听着听着扭头看向高欢,挑了挑眉:"听见没?你媳妇还没过门呢,先给我把东厢房留好了。贺六浑,你这墙角被挖得挺彻底啊。"高欢走近两步,玄色戎服的袖子擦过段蒂联的手背,他垂下眼,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声音压得只有她们三个能听见:"阿莲,昭君挖的不是墙角,是给你筑了个巢,你飞累了,总得有个地方落脚。"
镇将府的院子里早就摆开了席面,怀朔没那么多讲究,定亲宴摆在露天,长条木案拼成几排,上头堆满了烤羊腿、酪浆、胡饼、韭菜花酱,还有从平城带来的精致糕点。段长和窦乐坐在主位,娄内干和高树生分坐两侧,高翻带着山氏和高岳坐在下首。高岳四岁,正是狗都嫌的年纪,却偏生在段蒂联面前老实,段蒂联一瞪眼,他就乖乖坐好,小手抓着块胡饼啃得满脸渣。
尉珍珍拉着两岁的娄睿在席边玩羊拐骨,八岁的小姑娘最是喜欢照顾人的年纪,尉岺和娄昭、段韶凑在一块,三个年岁相仿的小子头碰头地研究段韶那本《孙子兵法》,尉世雄和高琛在高欢旁边凑在一起兴奋的讨论着席面上的好吃的,金氏和胡氏妯娌俩坐在女眷席,小声说着育儿经,偶尔抬眼看看自家男人,又看看被娄昭君缠着的段蒂联,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朋友那桌最是热闹,孙腾灌了半碗羊羔酒,脸红得拍着桌子嚷嚷:"贺六浑!你小子行啊!平城豪族的三娘子,说娶就娶!以后咱们六镇的盐巴,是不是能走娄家商队的南线了?"司马子如用筷子敲他碗边:"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就想着盐巴。要我说,贺六浑娶的不是媳妇,是六镇的粮仓!"侯景阴恻恻地笑,十九岁的脸上已经初具后世"塞上长城"的阴鸷轮廓:"你们懂什么,贺六浑要的是人,至于粮仓……”他抬眼看了看段蒂联的方向,"早有人给他铺好了。"
鲜于修礼二十六,怀朔戍卒,跟高欢只是点头之交,没坐在狐朋狗友那桌,而是混在镇兵堆里,端着碗酪浆,远远看着席面上的热闹。他生得浓眉大眼,笑起来一团和气,可眼底的光却深沉得很,身边有个相熟的戍卒低声道:"修礼哥,高欢这小子运气真好啊,攀上平城娄家。"鲜于修礼抿了口酪浆,笑笑没说话,目光在段蒂联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段蒂联被娄昭君拉着看新宅图样,羊皮卷摊在木案上,炭笔画的线条歪歪扭扭,她指着东厢房的位置,职业病发作:"昭君,你这暖炕的烟道设计得不对。怀朔冬天风大,烟道得拐个弯儿,不然倒灌风能把你熏成腊肉。还有这窗户,朝南没错,但得加层羊皮帘子,不然月华灵力也挡不住零下三十度的寒风。"娄昭君听得连连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个小本本,段蒂联去年送她的,手下奋笔疾书:"莲姐姐说得对!还有呢还有呢?"
高欢端着酒碗走过来,玄色戎服的下摆沾了点风沙,他往段蒂联身边一坐,胳膊自然而然地搭在她身后的木案边缘,形成一个半包围的架势。娄昭君抬头看了他一眼,不但没恼,反而往段蒂联另一边挤了挤,三个人凑在一块儿看图纸,高欢的指尖点在图纸上马厩的位置,低声道:"阿莲,后院我打算留块空地,你下次从柔玄回来,直接落家里,不用在山门口腿软。"
段蒂联差点被酪浆呛着,她扭头瞪高欢,眼尾那抹桃红因为激动颜色又深了几分:"你是不是偷看我台账了?'夜路专车'这事儿我连段长都没报备!"高欢一脸无辜,右颊梨涡却出卖了他:"我猜的,阿莲,你那罩子边缘补好了吧?别到时候带着昭君飞,把她掉下去。"娄昭君眼睛"唰"地亮了:"莲姐姐还能带我飞?!"
段蒂联一巴掌拍在图纸上,"你以为我是滴滴打月啊?飞一趟耗灵力耗得跟跑马拉松似的,落地腿软得跟面条一样,还带你飞?你当我是充电宝啊?"她话虽这么说,眼底却带着笑,伸手把娄昭君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昭君,嫁过来之后,六镇的民生台账你得帮我盯着点,赵姨,娄斤姐,旖罗,阿金阿胡她们都是怀朔妇女儿童中坚力量。怀朔的军户家属、孤寡老人、困境儿童,这些底册我教你怎么做。女人立世,手里得有活儿,心里有数,不能光靠男人,至于飞,等姐姐攻克这个落地腿软的难关再说!"
娄昭君握住段蒂联的手,杏眼圆亮得像是盛满了星子:"莲姐姐,我懂,你跟我说过的那个'男女平等'的地方,女子能上学能当官,能自己做主。我虽没那福气生在那种地方,可我嫁到怀朔,有莲姐姐在,我就能学。贺六浑要是敢拦我,我就……"她扭头看向高欢,下巴一扬,"我就让莲姐姐把他踹下山!"
高欢仰头灌了口酒,喉结滚动,段蒂联眼尖地注意到,这厮的耳朵尖红了。他放下酒碗,目光在段蒂联和娄昭君之间转了一圈,忽然伸手,一手握住娄昭君的手,一手覆在段蒂联的手背上。两只手,一只温软,一只微凉,都被他牢牢按在图纸上方,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切开了周围的喧闹:"你们俩,我一个都不会放走。阿莲,你飞再远,也得回到我身边。昭君,你嫁过来,就得习惯三个人把日子过好。这宅子,东厢是阿莲的,正房是你的,我的心……"他顿了顿,右颊梨涡深深陷下去,"分两半,正好。"
段蒂联想抽手,却被高欢按得更紧,她斜睨他一眼,笑得眼尾那抹红色格外鲜艳:"贺六浑,你这情话搁我们那儿叫'渣男语录',知道不?搁北魏,叫'齐人之福',你也不怕撑死。"娄昭君却笑得花枝乱颤,另一只手也搭上来,三只手叠在一块儿:"撑死总比饿死强!莲姐姐,咱们仨把日子过好!"
周围的喧嚣仿佛静了一瞬,段长端着酒碗,远远看着那三人,对窦乐道:"看见没?段某活了四十多年,头一回见定亲宴上,准新郎拉着准新娘和红颜知己当众表忠心的,这贺六浑,"他摇摇头,眼底却带着笑,"终不徒然!"
窦乐哈哈大笑,酒碗碰得叮当响:"段镇将,这怀朔的风向,怕是要变了。月神庙祝、渤海高氏、平城娄氏,这三股绳拧在一块儿,六镇想不乱都难,或者说,想乱,也得按咱们的规矩乱。"
与此同时,平城,恒州刺史慕容远的官邸内,气氛却远没有怀朔那般热烈。慕容远三十三岁,鲜卑贵族与汉人士族混血的血脉赋予了他一副好皮囊,剑眉星目,只是眉心常年拧着一道川字纹。他坐在书案后,一身家常的褐色圆领袍,手里捏着一封从洛阳来的密信,书案对面,十五岁的慕容绍宗跪坐得笔直,少年人身量已抽条,眉眼间有股子超越年龄的沉静。"父亲,洛阳那边又有动静了?"慕容绍宗的声音清冽。慕容远把信递过去,冷笑一声:"元叉那个废物,娶了胡太后的妹妹,当了通直散骑侍郎,手就敢伸到旧都来了。查宗庙拨款?他那是查宗庙吗?他是查平城豪族的田产!娄内干这回南下运盐的路线,怕是要被卡脖子。"慕容绍宗接过信,快速扫了一遍,眉头微蹙:"刘腾也掺和进来了?崇训太仆加侍中,这阉人的爪子伸得够长。"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位身着绛紫襦裙的妇人端着酪浆走进来,约莫三十出头,眉眼间带着几分凌厉,正是慕容绍宗的母亲尔朱氏。她将酪浆放在案上,语气平淡:"元叉、刘腾不过是胡太后养的两条狗,真正该防的,是我那位堂侄。"慕容远抬头:"夫人是说,羽生公家的尔朱天宝?"尔朱氏坐下,指尖轻轻敲着案沿:"天宝今年二十三,在洛阳当武官,娶了北乡郡长公主,看似风光,实则憋屈。他那性子,我清楚,鹰隼困于笼中,迟早要掀了这天。慕容家跟他沾亲,是好事也是祸事,他若起事,并肆诸州首当其冲,平城这池水,浑得很。"
慕容绍宗静静听着,目光却不自觉飘向书案角落的那个木匣。匣子里整整齐齐叠着六封信,最上面那封的封口还带着极淡的月华银光,他每日开匣的动作轻得像在碰易碎品,可今日还没看信,心就已经飞到了大青山。慕容远瞧见儿子的眼神,心里叹了口气,却没点破,只是对尔朱氏道:"夫人,段庙祝的星火网络,如今铺到哪儿了?"尔朱氏嘴角一勾:"朔州全境,恒州八成,夏州三成,幽州方向正在推进。段蒂联那姑娘,手段比男人还利落,绍宗跟她通信,倒是给咱们家留了条后路。"慕容绍宗的耳尖微红,他垂下眼,盯着信纸上元叉的名字,声音平稳:"莲姐不是耽溺儿女情长之人,她心里装的是六镇的百姓,是边防,是民生,我......"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我只是她的弟弟,能帮上忙,就很好了。"慕容远和尔朱氏对视一眼,尔朱氏忽然伸手,替儿子拢了拢散落的鬓发,语气罕见地柔和:"绍宗,你娘我也是从少女过来的,段蒂联那姑娘看你是清明的,当弟弟看,这没错。可你……"她顿了顿,"你心里那团火,瞒不过娘。只是你要想清楚,那怀朔的高欢,武川的宇文泰,哪个不是狼托生的?段蒂联身边的位置,早被人占满了,你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变得足够重,重到她想飞的时候,不得不考虑你这片云能不能托住她。"
慕容绍宗沉默良久,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棂,平城的秋风卷着落叶灌进来,他望着西北方向,那里有大青山,有月神庙,有一个眼尾带着桃红妆痕的女子。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跟谁争,可越是了解她,越是走不出来,他想起最新那封信里,段蒂联用她特有的笔调写道:"绍宗弟弟,幽州第三名队主联络上了,干得漂亮。白檀城巡边使滚蛋了,老高能露头。另外,别学黑獭那小子胡思乱想,姐姐没伤心,我跟高欢各论各的,你专心读书练武。"
各论各的,慕容绍宗在心里咀嚼这三个字,忽然苦笑,莲姐啊莲姐,你知不知道,你越这么说,我们这帮小子越放不下。他关上窗,转身对慕容远道:"父亲,娄家商队南线若被元叉卡死,咱们慕容府在秀容的牧场能不能匀出一批牛羊,走北线接济六镇?就当是……"他顿了顿,"就当是还莲姐的人情。"慕容远看着儿子,这孩子哪都好就是爱钻牛角尖,他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了。
武川镇,宇文家的院子里,晚饭的香气正浓。宇文肱四十,一身军户常穿的褐色短褐,坐在堂屋正中的矮几后,手里端着碗黍米饭,眉头却皱成了川字。他对面坐着妻子王素,三十九岁,圆脸盘,慈眉善目,可今儿个眼底也带着愁。
"黑獭今儿又在校场发呆。"宇文肱终于开口,把碗往案上一顿,"阿鞠泥那小子教他'横扫千军',他槊是挥出去了,眼神却飘到怀朔方向,颢儿,你是大哥,你管管你弟弟!"宇文颢二十四岁,什长的身板结实得像堵墙,闻言苦笑:"爹,黑獭那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九岁的娃,心思比十九岁的还重,我上回说他两句,他闷头练了一下午步槊,手腕肿得跟馒头似的,也不喊疼。"阎容姬二十四岁,宇文颢的媳妇,正给八岁的宇文什肥夹菜,闻言抬起头:"爹,娘,要我说,阿莲那姑娘确实招人疼,什肥他们这群孩子,哪个不是盼着她来?上回她给什肥蜂蜜糖,小家伙记到现在。"她怀里还抱着五岁的宇文导,三岁的宇文护坐在旁边,三个小子排排坐,小脸上还沾着饭粒。宇文护奶声奶气地接话:"阿姐好!阿姐给糖!"二哥宇文连二十一岁,二嫂贺拔敏二十岁,怀里抱着三岁的宇文元宝,宇文连和大哥一样对四弟的执着看在眼里,“爹,黑獭自个有主意。”贺拔敏跟贺拔度拔父子是同族,性子爽利,闻言笑道:"爹,您就别操心了,阿莲跟黑獭约定等他十六岁呢,这还有七年。七年里头变数多大?再说了,阿莲姐那种人物,能看上咱黑獭是他的福气,看不上……"她耸耸肩,"那也是命。"三哥宇文洛生十八,三嫂卢晚儿十六,怀里一岁半的宇文菩提正在啃手指,闻言抬头弱弱道:"我觉得阿莲姐对黑獭不一样,上回南河边谈心,黑獭回来虽然眼睛红红的,可精神头好了不少,阿莲姐会哄人。"宇文洛生在一旁捏儿子的脸颊被妻子拍开手也不恼,“咱家黑獭年龄小,等得起。”
大姐宇文玉华十七,大姐夫贺兰初真十九,怀里抱着一岁半的贺兰祥。玉华抿嘴一笑:"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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