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美好在片刻之间崩塌。
安昱满含笑意的双眼直直地望着临川,修长而锋利的双眼此刻眉眼弯弯,饱含深情,仿佛下一刻就会亲吻他眼前无微不至的爱人。
临川的神情错愕,似乎是定住了一样,还在自言自语地说着些绿洲的日常而温馨的小事,伸手想要接过安昱的汤碗,似乎决意要将这场极尽幸福和圆满的戏演至终章。
“临川,放手吧。”安昱眼中的爱意不减,他似乎同样沉醉在这场迷梦里,但是他每一句话都在否决他和临川的曾经。
他陪着临川走进厨房,狭小的厨房瞬间变得局促,临川的一切动作都变得那么困难,他沉默着一言不发,像是在思考如何劝说安昱留下。
如同上个纪元的烂俗小说一般,相恋的情侣总会因为各种各样的误会来回拉扯,总有一方会装作若无其事。
“我们这样生活在一起不是很好吗?”临川机械地收拾着厨房里的狼藉,他的语气急促,情绪愈加激动,语速也越来越快:“像我们现在这样生活下去不好吗?我的心里一直有你,我真的不想和你分开。安昱我不怕绿洲里的流言蜚语,我只要——”
“荀瑰,你想要的太多了。”
安昱冷笑着退后,一步一步地离开所谓的“临川”。在“临川”转过身之前,安昱的眼睛里都带着无法掩饰的爱意,即使知道这一切都是虚假,安昱也愿意在濒临崩溃的极限里释放出他对临川的思念。
可当荀瑰转过身来,安昱的眼底没有爱的幸福,也没有恨的愤怒。
他只是平静得如同沙漠里的一颗沙子一样,静静得接受阳光也接受风雨。
熟悉的场景在一寸一寸的崩塌。洒满阳光的小窗,冒着热气的肉汤,里间随风飘扬的捕梦网,乃至是绿洲里会传来的欢声笑语,一切都逐渐散去,只留下了面前的荀瑰和自己。
四周的环境是如此的干净,通透的白色让整个世界得到了无限的延展,仿佛永远也看不到尽头。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荀瑰放下手中的碗筷,它们只是被荀瑰放在虚空之中,很快就和安昱记忆里的小诊所一样消散的无影无踪。
“我被你关在实验室里,这一点我非常清楚。”
“哪怕是一场美梦,你都不愿意好好得做完吗?”荀瑰咧开嘴,笑得有些狰狞,“怎么样,我给你打造得记忆足够真实吧?完美地展现了你想要的生活,只要你愿意,你可以一直生活在绿洲上,和临川永远在一起。你不用担心他会离开你,你们将会平等的获得永恒的生命。”
言下之意是只要安昱放弃对躯体的控制权,他的意识会在这里得到永生,他将永远拥有平静而幸福的生活。
安昱点点头,这是一个很具有诱惑力的选项。临川的生命总会走到尽头,而自己终有一天会被迫面对亲朋好友尽丧,举目再无一个可以相信的人,用永恒的生命享受无边的孤独。
生活在城区不能见光的阴沟里,智者们拥有漫长的生命,但也把自己活成了生活在怨恨和恐惧里的孤家寡人。但祂们还是孜孜以求的想要延续自己的生命,由此可见,永生对于人类的诱惑到底有多么庞大,祂们已经在过去的百年里忍受了无边无际的孤独,但祂们还想要继续下去。
“既然你曾经想过解脱,不如就把你的躯体交给我,让我来终结你的痛苦。”荀瑰继续循循善诱,祂知道安昱曾经不止一次的想过用死亡来终结这一切,就像他在小诊所里的自杀和每一次洗去记忆前的痛苦,“你获得了现实意义上的死亡,也能在意识上获得永生,你的选择甚至比我们更优越。”
“如果真的像你说得一样,我可以在虚假的记忆里永生,那么你们为什么还要创造出我?”点头并不代表着安昱真的对荀瑰提出的方案而心动,他一直明白荀瑰制造梦境绝不可能是为了给自己的灵魂寻找一个可以安放的家园,而是为了接手自己的躯体。
这一切都是一比一复刻,即使他的心志坚定,也想借着荀瑰的计划再多看看小诊所的一点一滴,还有那个被他埋在心里的临川。
即使他不知道临川是否真的能走出那条漆黑而漫长的隧道,但莫名的,安昱相信临川会活着走出去,回到沙漠,回到绿洲,回到他们初遇的地方。
安昱甚至已经计划好了他们的重逢。那会是在城区最高的地方,他会站在一个让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地方,让城区的所有人看见神迹降临在苦难的人间,烧尽所谓的邪神,还人间一个清朗。
以前他并不愿意接受临川的造神,他想成为一个普通人。但是现在,安昱明白自己永远不会成为一个平凡的人类,他的存在迟早会成为人类又一场祸乱的起源。
他必须离开,他必须放弃成为人类的梦想,他必须……放弃临川。
安昱知道一切都是荀瑰制作的梦境,他可以演出一切应有的反应,但是只有一句是他的真心——“临川,分手吧。”
他或许没有机会也没有勇气在临川面前说出这一句告别,但是现在只是一场梦境,只是一场试探,他可以大大方方地一遍又一遍的重复,就像是一次又一次的模拟和脱敏。也许只要这样,等他面对临川时,他也可以这样顺畅的告诉临川。
而安昱也并没有猜错,这不过是荀瑰找到的全新的游戏。
看着一个人的灵魂在虚妄里演绎所谓平凡的生活,甚至可以亲自上场表演所谓的恩爱生活——对于荀瑰来说,这远比看着安昱一板一眼地为自己准备好一切手术用具然后再躺上手术台更加让祂感到兴奋。
祂可以在现实里享受人类和实验体的前呼后拥,也可以在虚幻的仪器里体验安昱纯粹而干净的感情。
只不过荀瑰没有想到安昱会如此直接地掀了桌子,甚至隐隐约约地让自己感到有些不对劲,他直觉安昱现在看似安安分分地被自己关在实验室里,实际上或许早就已经想好了如何离开这里。
每每想到安昱有可能再一次消失在研究所里,荀瑰就莫名地感觉自己愈加的心神不宁,甚至有些癫狂。祂几乎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安昱的房间,每一次看守换班的时候,祂几乎恨不得站在安昱得房门前用双眼死死地盯住安昱,生怕让安昱有一丝一毫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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