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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 2 章

永嘉六年十月廿三。

天际刚泛起鱼肚白,昭远将军府门前的青石板长街便被粗使仆役们泼水净了街,连半点浮尘也瞧不见。

门房早早便大开了中门,到处张灯结彩。

天色大亮时,吹吹打打的队伍行至将军府门前,长乐侯府派来的赞礼官一扬手,鼓乐声戛然而止。那赞礼官上前三步,理了理玄色官服,朝门内深揖一礼,中气十足地唱喏:

“长乐侯府,奉聘书礼单,为世子敦,求聘萧氏令媛。纳采之礼,请将军府过目。”

话音刚落,门内早有安排妥当的管事引着使者入内。那一抬抬披红挂彩的聘礼,被鱼贯抬进二门,侯府的管事便高声逐一点验、唱名。

一时赞声此起彼伏,果然是好富贵排场。

今日按着京城的规矩,男方下聘,女方本是不必大摆筵席宴请宾客的。可太夫人吴氏却一力主张,说使者登门,总不能连杯热茶都不给,又搬出她娘家伏州的旧俗,非要在遂安堂大宴女眷。

秦意眠心里如明镜一般,这哪里是为了什么旧俗,分明是吴氏按捺不住心头的得意,要借着这皇亲国戚的体面,在满京城的诰命夫人面前狠狠地出一出风头。

既说要宴客,将军府的帖子递出去,各家女眷又怎会不来捧场?萧信这几年在边关屡立奇功,圣眷正浓;萧玲虽不是萧信一母所出,却也是这府里唯一的娇客,如今又要嫁给当今皇后的侄儿。一时间,遂安堂内挤满了身披锦绣的贵妇,衣香鬓影,珠翠相击。

太夫人吴氏今日盛装打扮,穿了一身枣红地织金通袖袍,额前勒着一条玄青缎绣金万字的抹额。她高坐于遂安堂的上首,满面红光,笑意盈盈地接受着各路夫人的奉承。

“萧将军将门虎子,屡建奇功,如今连萧家姑娘也是这般的好造化。要我说,这满京城的闺阁千金,也挑不出几个能比得上玲姐儿这般蕙质兰心的。”工部侍郎的夫人拿帕子掩着唇,笑吟吟地凑趣,“能与长乐侯府结亲,太夫人真真是好福气。得了这么一双争气的儿女,叫咱们这些人看了,回去倒要狠狠打自家那些不成器的皮猴子了!”

吴氏听得通体舒泰,嘴上却还要假意谦虚两句:“夫人谬赞了,也是程家不嫌弃我们家那丫头规矩浅。”

这厢遂安堂里欢声笑语,那厢秦意眠在各处席面、厨房、花厅之间来回巡视。哪怕吴氏故意揽权要出风头,但若这宴席上出了半点纰漏,最后背黑锅的定然是她这个当家主母。她仔细查看着下人们的衣着进退、酒食的冷热,都一一过目,确认无误后,这才揉了揉酸胀的额角,带着盈月往回走。

刚到遂安堂廊下,便见一位熟识的朋友从人堆里挤了出来。那人穿着一身藕荷色织金缠枝莲的褙子,头梳桃尖顶髻,面庞白净,肤如凝荔,正是太医院一位太医的夫人,陈慧玉。

陈慧玉一瞧见秦意眠,快步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心疼地蹙起眉头:“我的好意眠,你们这将军府,今日倒比那醉春楼还要热闹些。今日是你小姑子的大喜日子,想必你这几日是累得脚不沾地了吧?瞧你眼下的乌青。席面既然还没开,你快带我去你院子里躲个清静、歇歇脚。延儿醒了没有?我可是有日子没见那小家伙了。”

秦意眠见她神色间隐有急切,便知她是有话要私下里说。当即反手握住她的腕子,浅笑道:“走吧,正巧我也想躲懒了。”

陈慧玉不仅是太医之妻,其娘家也是世代行医。她自幼耳濡目染,也精通几分岐黄之术。秦意眠与她结缘,还是在延儿一岁多时。那次秦意眠以主母身份赴宴,延儿哭闹不休非要跟着。谁知到了宴席上,小家伙贪嘴多吃了一块冷糕,当场便腹痛难忍。亏得陈慧玉在场,出手揉按了几处穴位,这才化险为夷。

一来二去,两人性情相投,陈慧玉反倒成了秦意眠嫁入京城后,唯一能说得上几句交心话的手帕交。

离了喧嚣的遂安堂,走在通往松风院的游廊上,陈慧玉压低了声音,话语也越发大胆起来:“我瞧着,今日你家那位吴太夫人,真是风光得意到了极点。按理说,纳采之礼根本用不着这般大操大办地宴客。接到你家帖子的那一刻,我还惊了一下。现下算是明白了,定是你家太夫人非要借此大出风头,是不是?”

秦意眠无奈地笑了笑,声音温和:“婆母嫁女,心疼女儿,自然是想将场面办得越体面越好。”

陈慧玉却不吃这一套,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一下她的额头,恨铁不成钢道:“你呀,我可提醒你,这种事办妥当了,没人记你的好,只当是太夫人的颜面;若是中途出了半点差错,那板子绝对结结实实地打在你身上。今日我瞧着将军府上下周全严谨,你定是呕心沥血费了不少神,可惜你家太夫人,未必会领你这份情。”

“领不领情的,那到底是将军的亲妹子。我也只求个问心无愧罢了。”

“你那小姑子,从小被惯得眼高于顶,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陈慧玉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不提了。我还是去瞧瞧延儿,最是乖巧惹人疼。”

秦意眠打趣她:“你既这般喜欢孩子,怎不早些与夫君生一个?”

陈慧玉撇了撇嘴:“你当我不想要?正是因为我精通医理,知道女子十月怀胎、一朝分娩,那是一只脚踏进鬼门关的凶险事,反倒迟迟不敢生了。再熬几年吧,只盼我那婆母别催逼得太紧。”

说到此处,秦意眠也神色黯然:“我倒宁愿能像你一般懂医术。延儿这孩子,从娘胎里带来的虚弱。我日日翻看医书,却总寻不到个能除根的正经方子,每逢换季,总是提心吊胆。”

陈慧玉拍了拍她的手背,宽慰道:“你就是心思太重、思虑过甚。延儿体内虽带了胎寒,但如今你这般金尊玉贵地娇养着,等他再大些,筋骨长开了,许他去院子里跑跑跳跳,自然就壮实了。”

两人进了松风院,在暖阁里落了座。陈慧玉端起丫鬟奉上的热茶,却没有喝,一双秀眉紧紧蹙着,面上浮现出几分纠结之色。半晌,她挥手示意屋里的丫鬟退下,这才压低了声音,语气凝重地开口:

“意眠,今日我非要扯你出来,其实是有一件天大的事,要问问你。我听人说,长乐侯府那位程世子,内里可绝非什么端方君子。你可知晓,他如今在序州的永山书院读书?”

秦意眠不知她为何突然提及此事,点头道:“这事自然知晓。他虽未考取功名,但听说当初是皇后娘娘亲自降下恩典,求了永山书院的山长,才将他送进去读书修心的。”

“修心?”陈慧玉冷笑一声,素来温婉的面容上也浮起一层怒意,“不学无术倒也罢了,左不过是个富贵闲人。可我近日却听得一个消息,这位程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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