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先生展开折扇,扇面上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南辕北辙”。
“列位听书的,上回说到归晚在青石镇上用听雨破了天玄宗弟子的剑,谢长晏难得夸了她两句,归晚得意了整整三天。有道是人一得意就容易出事。这不,楚问舟刚说要带她下山历练,她就拍着胸脯说‘我认路没问题’。列位记住——在不归山上,有两句话千万不能信。第一句是顾砚辞说的‘我就尝一小口’。第二句,就是归晚说的‘我认路’。”
醒木落下。
“今儿这一回,讲的是归晚如何在荒郊野岭把自己弄丢了,楚问舟如何连夜布下千里追踪阵找她,找到之后如何嘴硬说‘我只是出来散步顺便把你捡回去’。列位,听书的有句话——路痴不可怕,可怕的是路痴还自信。”
事情要从楚问舟接了个任务说起。
不归山每个月都会有弟子接历练任务下山,任务内容五花八门——有采药的、有送信的、有除妖的、有帮山下村民找走丢的牛的。楚问舟这次接到的任务是去青石镇南边三十里外的青岩村,帮村民修补一个破损的防护阵法。任务不难,但路途不近,来回得走一天。
“归晚,收拾东西。明天跟我下山。”楚问舟把任务卷轴往桌上一拍,语气不容商量。
“我?”归晚指着自己的鼻子,“为什么是我?顾砚辞阵法比我好一百倍,你带他去啊。”
“顾砚辞明天有符箓课考试。苏妙音在闭关画新符。孟小满回家探亲了。赵大壮——”楚问舟顿了顿,“赵大壮倒是愿意去,但他上次跟我下山,一脚踩塌了人家村民的猪圈屋顶,砸晕了三头母猪。村长至今还欠我一个差评。”
归晚嘴角抽了抽:“所以我是最后选项?”
“你不是最后选项。”楚问舟一脸真诚地看着她,双手搭在她肩上,语气像在宣布一项莫大的荣誉,“你是唯一选项。整个不归山,除了你,没人有空。而且你不是刚学会了听雨吗?正好出去练练手。真正的阵法师不是坐在讲堂里画阵图的——是走出去跟妖兽面对面站着布阵的。你要学剑阵融合,光在教室里增幅剑胚不够,你得在实际环境里用阵盘应对突发状况。”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归晚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不过楚问舟有一句话戳中了她——剑阵融合确实不能只在教室里练,她需要实战。
“行。”她站起来,拍了拍腰间的白榆剑鞘,“明天几点出发?”
“卯时。山门口。不许迟到。”
“我什么时候迟到过?”
楚问舟看了她一眼,掰着手指数:“阵道课迟到了三次。丹房帮工迟到了五次。练剑迟到了——你自己记得清吗?”
“……明天卯时。准时到。”
第二天卯时,归晚准时出现在山门口。楚问舟已经到了,背着一个不大的行囊,看到她准时出现,眉毛挑了一下:“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归晚注意到楚问舟的行囊里鼓鼓囊囊的,但看起来不重。“带的什么?”
“阵盘。灵石。花生。”他拍了拍行囊,然后看了归晚一眼,“我的呢?”
归晚从怀里掏出一小包桂花糕,是温见雪昨晚特意多做的,让她带给楚问舟。楚问舟接过来闻了闻,塞进怀里,脸上难得露出一个真心的笑:“还是二师姐想着我。你看看你——跟了我这么久,连包花生都没给我带过。”
“你天天吃花生,不腻吗?”
“不腻。花生是阵法师的战略物资。”楚问舟一本正经,“布阵的时候嘴里不嚼点东西,思路打不开。”
两人顺着山路往下走。楚问舟走在前面,步子大而快,归晚跟在后面,一路小跑才能跟上。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山势逐渐平缓,路两边从茂密的针叶林变成了低矮的灌木丛。楚问舟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归晚。
“前面岔路口,左边是官道,右边是山路。”他指着前方树林外隐约可见的分岔,“官道绕得远,多走一个多时辰。山路近,穿过去就是青岩村,但容易迷路。你说走哪条?”
归晚想都没想:“山路。近的。”
楚问舟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过来人的审视。“走山路很考验方向感的。”
“我方向感很好。”归晚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入门大考的时候,苏妙音认路是靠认树的——我不需要。我看一眼地图就能找到路,天生自带罗盘。”
楚问舟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他认识归晚半年,对她这种迷之自信有一种本能的警觉。但转念一想,山路也就一条主路,岔路不多,她再路痴也不至于走丢吧?
“行。”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罗盘递给归晚,“这是阵法师用的定向盘。认路不能靠感觉,得靠这个。上面有主方向标注,红针指北,蓝针指南。走吧,你走前面,我看着你。正好练练你的野外方向感。”
归晚接过罗盘,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楚问舟后退半步,让出前路。两人踏上蜿蜒的山道,四周灌木渐密,鸟鸣渐稀,空气里弥漫着松脂和腐叶混合的气味。楚问舟一边走一边剥花生,偶尔抬头看一眼前面的归晚。这丫头走路的架势还挺自信——一手拿罗盘,一手按剑柄,步伐稳稳当当,完全不像一个会在阵道课上把石头传进鸡窝的人。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归晚第一次拐错了弯。楚问舟看在眼里,但他没有立刻纠正——走山路嘛,拐错个弯很正常,发现错了自然会折回来。
走了半个时辰,归晚又拐错了一次。楚问舟剥花生的动作停了一下,但还是没有开口——反正大方向没错,多绕几段路就当锻炼了。
走了一个时辰,归晚在一处分岔路口第三次停下来时,手里的罗盘已经被她翻来覆去转了三四次,红针在北,蓝针在南,她的手指在红蓝之间来回弹跳了两趟,最终还是选择了走向第三条小路——那是一条完全不在主路分岔上的、被杂草覆盖了一半的羊肠小道。楚问舟认得这个路口——左边是去青岩村的,右边是去野猪林的,直走是回去的方向。归晚选的那条,哪都不通,是附近村民上山砍柴踩出来的一条野道,通往密林深处,尽头是一处废弃的采石场。
“归晚。”
“嗯?”归晚停下脚步回头看楚问舟。
“你知道我们现在在哪吗?”
“在——”归晚四下张望了一下,又低头看了看罗盘,“在北边?罗盘显示我们应该往北走。你看红针指的方向,就是这个方向。”
“那你有没有注意到,”楚问舟指着路边一棵老松树上刻着的标记,“这棵树的标记咱们上回见过的?三炷香之前你就在这棵树下站过。你把我们带回来了。”
归晚愣住了。她凑近松树看了看,果然,树干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阵盘图案——那是她之前在阵道课上画失败的练习作,上回休息时随手刻上去的。她回头看了看自己走过的路,又看了看手里的罗盘,脸上的表情从自信转为迷茫,从迷茫转为心虚,从心虚转为一种楚问舟非常熟悉的“我知道我搞砸了但我不知道怎么搞砸的”表情。
“……罗盘有问题。”
“罗盘没问题。”楚问舟把手里的花生壳往草丛里一抛,“把北当南,把东当西,你已经完全走反了方向。青岩村在北边,但你现在正往南走。你不但走反了,你还绕回来了。不但绕回来了,你还能找到自己刻的标记——这证明你不是在走路,你是在画圈。”
归晚的脸红得比王婆婆的酸梅汤还浓。她看看罗盘,看看树,看看自己的鞋尖,嘴唇动了动,说不出一句话来。
楚问舟看着她的表情,沉默了片刻,把剥好的花生仁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几下,嚼得嘎嘣响,像是在给她的错误配背景音。
“归晚,你知道我见过最可怕的路痴是谁吗?”
“是谁?”
“是我自己。”楚问舟靠在路边的树干上,双手抱胸,语气里居然带着一丝追忆,“我入门头一年,跟我们那一批的师弟师妹一起下山历练。信誓旦旦地说了跟你一模一样的话——‘我认路没问题。’然后我把整个小队带进了一片连本地猎户都不敢进的原始森林。我们在里头转了一天一夜,没水没粮,最后还是大师兄一个人找过来把我们带出去的。那件事之后,我这辈子再也不敢说‘我认路’三个字。”
“真的假的?”归晚瞪大了眼睛,完全无法想象楚问舟也有路痴的黑历史,“那你后来是怎么学会认路的?”
楚问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地图,展开给归晚看。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箭头、标记、红圈、蓝线,还有一些归晚认不出的奇怪符号——有些像是阵法的符文,有些像是随手画的涂鸦,有几个符号旁边甚至加了注释:“此处有大鹅,绕行”、“树洞里有蜂窝,勿近”、“雨后路滑,别踩青苔石”。
“这是我自己画的地图。不是用罗盘画的——是用阵盘画的。”楚问舟指着地图上一处蓝线,“阵盘可以定位灵气节点。每一处灵气汇聚点都是一个坐标。我当年迷路之后痛定思痛,花了大半年研究怎么用阵盘来做地图。你现在看的这张,是从不归山到青石镇方圆八十里最详尽的地图。上面每一个标记都是我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连王婆婆凉茶铺的酸梅汤摊子我都标了。”
归晚凑近了看,果然在地图的右下角找到了一个茶杯符号,旁边写着“王婆婆,午时开张,酸梅汤买二送一”。她忽然觉得楚问舟远比自己想象中要认真——他平时看起来吊儿郎当、嘴欠、吃花生、蹲墙头看戏,可他画的地图比山下书铺里卖的任何一张地图都要详尽一百倍。
“你后来又走过你当年迷路的那片森林吗?”归晚问。
楚问舟沉默了片刻。他把地图叠好收回怀里,拍了拍胸口的阵盘残片,语气忽然淡了一些:“没走过。但我在地图上标了——用虚线。以后总会走一次的。迷过一次的路,不能永远不走。”
两人重新上路。楚问舟走在前面带路,这一次他没让归晚碰罗盘。归晚跟在后面,仔细看着楚问舟走路的节奏——他会在岔路口停下来用阵盘感应一下灵气波动,然后根据灵气节点的分布来判断方向。他的阵盘上始终亮着微弱的青色光晕,那是灵力在阵纹中稳定流动的迹象。阵盘上的每一个符文都在按固定的节奏闪烁,跟心跳差不多频率——归晚现在知道那是探测阵,专门用来感应周围灵气节点的位置和强弱。楚问舟一边走一边教她怎么根据灵气密度判断地形:灵气密集处多为山体,灵气稀疏处可能是空地或水源,灵气突然断崖式下降多半是悬崖或沟壑。归晚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默默记笔记,觉得这比罗盘靠谱多了——罗盘只能指方向,阵盘能告诉你前面有什么。
午后时分,两人终于到达了青岩村。
村子不大,三面环山,一面临溪,村口有棵老榕树,树冠遮了大半个晒谷场。几个老人坐在树下乘凉下棋,看到楚问舟带着个小师妹走过来,都热情地打招呼:“楚仙师来了!上回你帮我们修的井水阵到现在还没坏,泉水比从前更甜了!”楚问舟难得没有怼人,只是点了点头,带着归晚往村里走。
防护阵法在村后的山坡上,是一个覆盖全村的护村阵。楚问舟检查了一遍,发现只是几个阵脚符文被山鼠咬了,补补就行,用不了多少功夫。他把阵盘掏出来开始补阵,归晚蹲在旁边帮他递灵石,一边递一边看他补阵的细节。楚问舟的刻刀在阵盘上走线又快又稳,完全不用铅笔打草稿,每一刀的位置都和下一刀严丝合缝。他嘴里叼着一颗花生——手上功夫太忙,没手剥壳——腮帮子鼓鼓的,但丝毫不影响手的稳定,阵纹刻得精准利落。
“楚师兄,你嘴里那颗花生壳还没吐。”
楚问舟嗯了一声,把花生壳吐到旁边的草丛里,又叼了一颗。
补完阵已经将近黄昏。村长留他们吃晚饭,楚问舟看着天色犹豫了一下——天黑前赶回去还来得及,但山路夜行不太安全。他想了想,说吃吧,吃完趁天还没黑透往回赶。结果饭桌上村长搬出了自家酿的米酒,拉着楚问舟聊了大半个时辰,又是说村东头的土地庙漏雨了请他去看看,又是说村西头的石桥地基松了请他去加固。楚问舟一一应下来,等他终于从饭桌上脱身时天已经黑透了。
“今晚住下吧,明天一早再回去。”村长让人收拾了两间客房。楚问舟看了看外头伸手不见五指的山路,点了点头。
归晚半夜是被尿憋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从客房的床上爬起来,摸黑穿上鞋子,推开房门往外走。村长安排的客房在村子最西头,茅厕在村子最东头——这个布局是村里人为了防止夏天茅厕的味道飘到住处特意设计的,但对归晚这种路痴来说不啻于一场夜间定向越野。她半睁着眼睛凭记忆往茅厕方向走,上完厕所回来时,困意还没散,眼睛半睁半闭,脚踩在泥土路上软绵绵的。
然后她拐错了一个弯。
这个弯拐得极其自然——月光照在地上有一片发白的地方,她以为是石板路,但那其实是溪边一块被晒得褪了色的青苔石。等她发现脚下的路不再是泥土路而变成了碎石路时,已经走了快一炷香。她站在一片黑黢黢的树林里,四周全是树,身后已经没有村子的灯火了。
归晚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慌。她身上有楚问舟给的定向罗盘,只要按罗盘的方向往回走就行了。红针指北,村子在南边,她只要往红针相反的方向走就对了。她把罗盘举到月光下仔细辨认方向,然后信心满满地迈出了第一步。
同一时间,楚问舟被尿憋醒了。他起来的时机非常巧——正好路过客房门口,听见村长在自言自语:“那个小女娃去哪了?半夜怎么往林子里跑了?我刚才起夜看见她一个人往东边走了,还以为她有什么事,喊了两声她没应,大概是没听到。这大半夜的,要不要去找找?”
楚问舟原本还迷迷糊糊的困意瞬间烟消云散。他瞳孔地震了一下,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两个调:“什么?她进了林子?村东头那片林子连着大山,夜里进去绝对会迷路。不是可能,是绝对,是她铁定会迷路。我亲眼见证过她今天在山路上拿着罗盘原地转了三圈最后绕回同一棵树底下——她以为她在走直线,其实她走的是圆。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她的方向感——她根本没有任何方向感。东是什么方向她都不知道——我现在必须立刻马上去找她。”
村长愣住了:“楚仙师你别急,这片林子不大,她走不远——”
“您不懂。”楚问舟已经在穿道袍了,手忙脚乱地把腰带系上,“别人走不远是真的走不远。她走不远——指的是她走不出一条直线。她现在可能已经绕着同一片灌木丛转了六圈了。她会在自己创造出来的环形路线里无限循环,直到有人去打破这个闭环。我必须在她离开这个位面之前找到她。”
他一口气说完,抓起阵盘和灯笼就冲出了门。冲出几步又折回来,从行囊里抓了一把花生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能量补给”,然后又冲出去了。
归晚在林子里转了快三炷香。
她的情况比楚问舟预想的还要糟糕。她严格按照罗盘的指示往南走——但罗盘的蓝针和红针在月光下看起来实在太像了。她分不清哪根是红的哪根是蓝的,于是擅自做了一个决定:把罗盘转了半圈,让其中一根针对准月亮,然后按那根针的相反方向走。这个决定导致她完美地偏离了所有可能的正确路线,沿着一条山猪踩出来的兽道一路往深山走。
三炷香的时间里,她路过同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三次,第二次路过时她告诉自己“这块石头有点像刚才那块但不是同一块”,第三次路过时她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同一块石头。她在第三次经过时停下来盯着石头看了半天,试图从石头的纹理上找到任何它跟之前不一样的地方——没有。完全一样。她绝望了。更绝望的是,她的蜡烛灭了。灯笼里的蜡烛烧到了尽头,噗地灭了,周围只剩月光,而月光在密林里几乎透不进来。
正当她犹豫要不要干脆原地坐下等天亮时,前方的树丛突然哗啦啦一阵响,一只野猪从灌木丛里冲了出来。这只野猪比归晚上次在试炼谷见的铁甲犀牛小了不少,但气势毫不逊色——浑身黑毛竖立,獠牙足有小臂长,两只小眼睛在月光下闪着愤怒的光,显然是被归晚第三次路过它窝门口的行为彻底激怒了,它的小眼睛里写满了“你烦不烦”。归晚下意识拔剑,破风斩出——但她的手臂因为刚才连续走了近一个时辰山路已经酸软无力,破风的力道大打折扣,剑锋只在野猪背上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野猪吃痛,嚎了一声,更加狂暴地冲向她。
归晚转身就跑。跑出几步又折回来——她忘了拿剑鞘。剑鞘在刚才拔剑时掉地上了。她捡起白榆剑鞘抱在怀里继续跑,一边跑一边冲空气喊:“楚师兄——师兄——你在附近吗——有野猪——很大一只——不,不是很大——是很大——獠牙这么长——你在附近吗师兄——救命——”
楚问舟在林子入口处布下了千里追踪阵。
这个阵法是他跟师父学的第一种高阶阵法——那天半夜,他拿着阵盘找到师父,说自己在山里迷了路,差点死在林子里。师父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他按在蒲团上,点了一盏灯,手把手教他画了这个阵。楚问舟在那之后反复练习了无数次,直到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阵盘在他手中嗡地震了一下,数十道细细的青光沿着阵盘表面的符路向四面八方射出,穿过草丛、灌木、树根和碎石,像是夜色中撒开的一张无形蛛网。每一道青光触碰到活的灵气体——无论是人、是兽、还是路边的萤火虫——都会在他的阵盘上投射出一个微小的光点。他低头看着阵盘上星星点点的反馈,目光迅速扫过十几个亮点,排除掉灌木丛里的野兔和树梢上的夜枭,然后精准地锁定了其中一个正在快速移动的光点。
那个光点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往东南方向移动。光点的轨迹不是直线,而是锯齿状的——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南,一会儿又往东,偶尔还往回折一小段然后又往前冲。楚问舟看着那条活蹦乱跳的轨迹,嘴角抽了一下。这轨迹一看就是一边跑一边在找方向,每一段锯齿都代表着“这条路对不对”——答案是大部分都不对。
“找到了。”他把阵盘往怀里一揣,提气追了上去。他的速度比归晚快了不知多少倍,衣摆被夜风灌得猎猎作响,脚底踩过枯枝败叶发出连串的咔嚓声。
归晚正在一棵大树后面喘气。她已经跑了不知道多久,腿肚子直打颤,剑鞘抱在怀里,剑握在手里,肩膀上有三道浅浅的划痕——那是野猪獠牙擦过去留下的,没有流血,但火辣辣地疼,衣领被撕开了一小片,楚问舟给她的护身阵盘微微发着热——归晚知道那是阵盘在自动吸收冲击力的反应,刚才那一下野猪的撞击至少被阵盘卸掉了大半,不然她现在就不只是肩膀火辣辣地疼了。野猪还在不远处的灌木丛里拱来拱去,发出低沉粗重的鼻息声,随时可能再次冲过来。
归晚左右张望了一下,当机立断翻到树后面躲起来,抱着剑和剑鞘缩成一团,尽量让自己变成一个不起眼的阴影。
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
是脚步声——不是野猪的那种四蹄刨地的闷响,而是靴子踩在落叶上干脆利落的脆响。脚步声极快,极稳,由远及近,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然后脚步声停下了。她听到一声清脆的击打——是阵盘催动时特有的尖锐嗡鸣,紧接着是野猪的嚎叫声和慌乱的蹄子踩在落叶上滚爬的声音。野猪似乎被什么东西困住了,嚎叫着在原地打转,然后蹄声骤然远去——它跑了。整个过程不到几息。
然后,一个灯笼的光从树丛后面转了出来。
楚问舟提着灯笼站在那里,道袍的下摆被灌木刮出了好几道口子,脚上全是泥,头发被树枝勾乱了一绺,翘在耳朵旁边像一根炸毛的鸡毛掸子。他手里还抓着花生——从宿舍跑出来时塞进嘴里的那一把,到现在都没来得及咽下去。他的腮帮子还是鼓的。他看起来像是跑了一整个山头、翻了七八道土坡、中间还摔了一跤或者两跤——事实上他的左膝盖上确实沾着一片新鲜的泥印。
归晚从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小声说:“楚师兄,我迷路了。”
楚问舟看着她。她抱着剑鞘缩在树后面,头发上沾着枯叶,道袍的肩膀位置被野猪獠牙撕了一道口子,脸上蹭了一道泥印,但眼睛还是亮的,三分心虚七分庆幸,手里紧紧攥着他给的罗盘——拿倒了。
他先把嘴里的花生嚼碎咽下去,然后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极其克制、极其平静、像是怕自己一张嘴就把整个山头都吼得地动山摇的语气说:“归晚,你认得这个东西吗?”
他举起手中的阵盘。
“阵盘。”归晚小声说。
“对。阵盘上有追踪阵。你也有阵盘。我也会追踪阵。”他一字一顿,“所以——你为什么不发信号?”
归晚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的三重护阵阵盘,又看了看手里的罗盘,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楚问舟差点背过气去的话。
“我忘了阵盘也能发信号。”
楚问舟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每一次呼吸都比上一次更长。他把手里的花生壳捏在拳头里,又张开,把碎屑拍掉,然后睁开眼,用一种重大让步的语气说:“从现在起,给你补一堂课——如何在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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