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归晚的剑法退了步。
这是她吃完早饭在洗剑池边练完第一轮之后得出的结论——破风劈出去的时候手腕角度偏了三分,听雨接上来的速度比腊月慢了一拍,接劲更是离谱,剑尖落在练剑桩上的位置离她上回打出的白痕差了整整一根手指的距离。她站在练剑桩前面,低头看看桩上的白痕,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腕,沉默了一会儿,转头对谢长晏说:"师兄,我是不是把剑法忘在山下了?"
谢长晏靠在柳树旁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他没有回答归晚的问题,而是走过来,站在她身后。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他伸手够到她的剑柄。
"手腕。"他的声音从她左后方传来,"初三的倦劲儿没过,小臂先绷了。"
归晚低头看自己的手腕——果然,小臂肌肉绷得比平时紧,像是一夜没睡似的。她试着放松了一下,但剑尖还是歪。谢长晏没有说话,伸手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掌心干燥微凉,拇指按在她腕骨内侧的凹陷处,轻轻往里一压。"这里。放松的时候剑尖自然朝前。绷住的时候剑尖朝外偏。"他说完松了手,往后退了一步,"再练。"
归晚深吸一口气。她试着把谢长晏的指导跟自己的感觉结合起来——手腕放松的时候,剑像是活过来了,有一种微妙的平衡感从虎口传回肩膀。她又劈了一剑,落点比刚才近了半寸。
"有进步。"谢长晏说。他把茶杯放在柳树根旁边,拔剑出鞘。"来,我陪你走一轮。"
归晚还没来得及说"好",谢长晏的剑已经动了。他今天没用破风听雨那套——他用了最基础的起手式,剑尖平指,缓慢推来,速度比平时慢了三倍。但正是这种慢让归晚更紧张——谢长晏的慢剑比快剑更难接,因为你有足够的时间看见剑尖的路线,却有更长的时间被那种"我能不能接住"的恐惧压垮。
归晚横剑去挡,铁剑相碰的瞬间她感觉谢长晏的剑尖在她剑身上滑了一下,力道顺着剑脊往她手心里传,像一条泥鳅滑过指缝。她下意识地握紧剑柄想稳住,却感觉那股力道顺着她的手腕拐了个弯,把她的剑往外带了一寸——谢长晏轻轻一带,她的剑就从手里脱出去了,飞了两圈,插进三丈外的雪地里,剑柄嗡嗡地震着。
归晚看着插在雪里的剑,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谢长晏收了剑,弯腰捡起地上的茶,喝了一口,说:"知道为什么脱手吗?"
"我握剑太紧了?"
"握剑太紧是一个。更重要是你把剑当敌人了。"谢长晏用剑鞘指了指她脚下的雪地,"他的剑碰过来,你满脑子都是'我要挡住'。你没想过他要的是把你的剑带偏。"
归晚愣了一下。她忽然想起洗剑池边练接劲的那块石头——她最初也是在跟石头硬扛,后来发现顺着石头的反震力去接,剑才不会弹飞。道理明明是一样的,但她换到跟人打的时候就忘了。她走到雪地中央把剑拔出来,重新站好:"再来。"
谢长晏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又出了剑。这回的速度和第一轮一样慢。归晚横剑接住的时候没有去硬扛——她顺着谢长晏剑尖传来的力道转了一下手腕,果然,那股滑腻的牵引力没能把她的剑带偏,反而顺着她的转动滑开了。她在力道消失的瞬间前进一步,剑尖在谢长晏的衣摆前一寸处停住。
谢长晏低头看着那支停在他腰侧的剑尖,停了整整三息。"成了。"他说。语气还是那样平淡,但归晚注意到他端着茶杯的手在收回去的时候轻轻蹭了一下杯壁——那是谢长晏版本的高兴,比正常人笑得更隐蔽,比楚问舟骂人更难发现。
她收剑入鞘,站在雪地里喘着气。初三大雪初停,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洗剑池的水面上,化开一层薄薄的金。
午后,温见雪把四人叫到厨房,说"初三该包春卷了"。楚问舟第一个到——他对任何跟"吃"有关的召集都有一种堪比阵法推演的反应速度。他到的同时已经卷好了一个春卷,馅料是笋丝和肉末,卷得紧实匀称,看着确实有几分技术含量。顾砚辞第二个到,系着一条绣了竹叶的围裙——他说这是"过年仪式感"。归晚到的时候,温见雪正在切笋丝,刀工极快,案板上发出连成一片的笃笃声。
"姐你帮我看看这个春卷会不会露馅。"顾砚辞把卷好的春卷举到她面前。归晚低头检查——皮子裹得严丝合缝,收口处压得很紧,是一只好春卷,卷得比她强了不止一个境界。顾砚辞得意地晃了晃春卷,放进油锅,刺啦一声响,香味立刻散开了。
四人围着灶台包春卷。温见雪负责切料,楚问舟负责卷,顾砚辞负责炸,归晚负责——经温见雪评估后,最后一项职责是"在旁边站着不添乱就行",归晚接受了这个分工。她蹲在灶台旁边的小板凳上,一边看他们忙活一边偷吃温见雪切剩下的笋丝。刚出锅的春卷金黄酥脆,咬开的时候热气烫嘴,但笋丝的鲜甜和肉末的油香在嘴里化开,咸淡刚好,咸中带一点微甜,甜里藏着一丝笋特有的清苦,苦过之后回甘。
归晚吃得腮帮子鼓鼓的,楚问舟在旁边冷眼看她:"一块春卷被你吃出了剑法感悟的表情。"
"你没吃出层次,"归晚擦了擦嘴角的油,"先酥后脆,先是笋的鲜然后是肉的香,最后留在舌尖的是——"
"是油。"楚问舟斩钉截铁。
温见雪在案板那头笑出了声。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手里的刀却不停,切菜的节奏一丝不乱。"行了,别吵了。归晚你给小师弟递一下盘子。"归晚从碗柜里拿出一个青花瓷盘递给顾砚辞,顾砚辞把炸好的春卷一个一个码进盘子里。码到第八个的时候他的手腕抖了一下,一枚春卷从筷子间滑脱,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进了温见雪面前的案板上的面粉碗里,裹了一身白粉。
顾砚辞看着那个被面粉覆盖的春卷沉默了两息。归晚看着顾砚辞。"没事,"顾砚辞小心翼翼地把它拣出来,"这叫霜降春卷,是我独创的。"他把面粉春卷单独放在一边,然后转头对归晚说:"姐,这个给你吃。"
"为什么给我吃?"
"因为只有你不会嫌弃它裹了面粉。"
归晚接过那个"霜降春卷",咬了一口,除了多了一层面粉之外味道没有区别,甚至因为裹了面粉之后更吸油,炸得更脆了。她点了点头:"可以。"
顾砚辞松了口气,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油锅。归晚吃完春卷把手指舔干净,忽然注意到温见雪的眼皮底下有一道淡淡的青痕——像是这几天没睡好。她想起除夕夜那盏亮到很晚的灯,和大年初一桌上那碟热腾腾的汤圆。温见雪整个年节都在给大家做饭。从腊月二十备年货到初三炸春卷,她几乎没歇过一天。
"师姐,"归晚凑过去,"你这些天累不累?"
温见雪的手停了一瞬。她把切好的笋丝收进碗里,用围裙擦了一下手,转头看归晚:"不累。"
"你眼皮都青了。"
温见雪摸了一下自己的下眼睑,笑了一下:"是前天晚上没睡好。做噩梦了,半夜醒了一会儿。"
归晚没有追问是什么噩梦。厨房里油锅的滋啦声和人声混在一起,她看见顾砚辞又炸好了一盘春卷,码得整整齐齐地端到桌上;看见楚问舟偷吃了一块刚出锅的,被烫得直吸凉气;看见温见雪转身去关灶火,围裙的系带松松地垂在后面,露出一小截腰侧衣料的褶皱。
她忽然觉得不归山的日子像是被温见雪的手托着的一样——温见雪做菜、记口味、备甜汤、写纸笺、关窗、掖被角,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托着的,不让你摔着。托着这件事本身不累,但托一天不累,托一年不累,托三年呢?托一辈子呢?
归晚没有继续想下去。她转身去帮顾砚辞递盘子了。
正月初四傍晚,归晚在青石镇上遇见了故人。
她是下山给温见雪买姜的。厨房里的老姜用完了,温见雪说"不用买,将就几天也行",归晚说"不行,你月初要熬姜茶",然后就揣着两块灵石下山了。青石镇的集还在过年期间,铺子开了一半,卖糖人的刘记铺面竟然也开着。归晚犹豫了三息,决定先买姜,再买糖人,顺序不能乱。她走进镇口的药材铺,称了二两老姜,揣进怀里,转身往刘记糖人铺走。
走到镇中心小广场的时候,她看见了一个人。那个人站在石狮子旁边,穿着一身墨蓝色锦袍,腰间佩着一柄带穗的长剑,剑柄镶了碧玉。归晚认出那把剑了——天玄宗弟子的制式佩剑,剑柄碧玉上刻着云纹,剑穗是深紫色。她上周在青石镇上用听雨破了这个人的防御,当时这家伙跟同门一起堵她,被她一剑劈得整个护身灵力盾炸成碎片,当场就愣在了原地。
现在那个人又站在了石狮子旁边。他旁边还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玄色衣袍的胖子,手里捏着一把瓜子;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年轻姑娘,正蹲在石狮子脚下系鞋带。归晚的第一反应是转身跑。但她的第二反应是——她为什么要跑?她又没输。她上回打赢了。
她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也看见了她。他脸上先是茫然,然后变成了"我记得你",然后变成了"哦你是我上周输给的那个小师妹"。他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最后竟然走过来了。归晚的右手已经摸到了剑柄——白榆剑的剑柄,温见雪缝了布套的那个,手感很稳。
"你叫归晚是吧?"那个人在她面前三步处站定,双手抱拳拱了一下,姿态不算挑衅,甚至带着一点年轻人输了之后硬撑出来的客气。"天玄宗外门弟子王暨。上周领教了你的——"他想了想措辞,"那一剑。"
归晚把手从剑柄上放下来。她注意到王暨抱拳的时候右手小指缠着绷带,不像是新伤,缠得很齐整,像是一直缠着没拆过。"我叫归晚。"她报了自己的名字,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归山弟子。"
王暨点了点头,又犹豫了一下,最后像是鼓了很大勇气似的说:"上回是我先动的手,我认。但你那一剑的奥义——我回去琢磨了三天,没琢磨明白。"他说这话的时候耳朵根有一点红,显然是向一个比他小好几岁的小姑娘请教剑法这件事让他有点挂不住脸。但他还是说了。
归晚愣了一下。然后她低头想了想——她把"听雨"的要点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王暨。"那剑叫听雨。"她说,"要旨不在刺得快,在听得快。对方剑锋破空的时候,你听见那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