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裂隙在沙海深处嘶吼了整整一夜。那种声音不是魔物的咆哮,而是大地本身被撕裂时发出的沉闷巨响,每隔一刻钟就会从地底深处滚过,震得凉州城墙上的碎石簌簌滚落。韩老将军在北门城楼上守了一整夜,天亮时他数了数,城墙上的裂缝比昨天多了三道,每一道都有手指宽,从女墙一直裂到地基。老将军用指腹摸了摸其中一道裂缝的边缘,指尖沾上一层细细的黑色粉末——那是被魔气侵蚀后的夯土,正在从内部腐朽。
“还能撑多久?”沈墨言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那本从不离身的战术笔记。他没有灵力,感知不到魔气的浓度变化,但他会用目测和推算来弥补——城墙裂缝的扩展速度、魔气烟尘的扩散范围、远处沙丘上那些被魔化后疯狂生长的荆棘藤蔓。他把这些数据一一记录在案,然后给出了一个极其精确的估算。
“按目前的侵蚀速度,城墙主体结构还能维持两到三天。但北门左侧那段去年修缮过的旧水道——上次凉州保卫战时被魔气团炸开过,后来用新夯土填上的——那里的裂缝扩展速度是其他区域的两倍。如果裂隙方向不变,今晚子时前后那段墙体就会率先崩塌。一旦北门失守,魔物潮会长驱直入,半个凉州城都会被淹没。”
韩老将军沉默了很久,然后转头看向城外那片被魔气笼罩的沙海。晨光试图穿透暗紫色的天幕,但只在天际线上留下一道惨淡的灰白色光边。沙海中隐约能看到三道巨大的黑影正在缓缓凝聚成形,它们的轮廓还在不断扭曲变化,但每一次扭曲都会让周围的魔气浓度骤然攀升。
“那就今晚之前封住它。”老将军握紧刀柄,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凉州军还能撑一天一夜。老夫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只要能把那道裂隙堵上,城外的兵给你们拖住所有能拖住的魔物。”
沈墨言合上笔记,转身走下城楼。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和砂砾上发出细密的嘎吱声,和他握笔时一样精准。城楼下,苏晚晴正在给清霄琴换弦,楚霜在用磨刀石打磨李逍遥送的那柄短剑,绯夜靠在城墙根下闭目养神,扇子覆在脸上,胸膛缓慢而均匀地起伏着,呼吸的频率跟换弦声和磨刀声合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只有他们自己能听懂的节奏。沈墨言走过去,把韩老将军的话原封不动地重复了一遍,然后补充了一句他自己的判断:“裂隙深处那三只正在凝聚的元婴级魔物,至少有一只已经完全成形。昨晚子时后,裂隙中出现了规律的魔气脉冲,周期大约是每百息一次,跟活体魔物的呼吸频率完全吻合。从脉冲的强度变化来看,它在苏醒的过程中正在适应外界环境,预计在正午前后就会完全破壳而出。”
“那就正午前进裂隙。”绯夜拿下脸上的扇子,睁开那双竖瞳,语气依旧是惯常的慵懒,但说出的内容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在它完全成形之前,先废掉它的孵化巢。不过有一点我必须提前说清楚——三只元婴级魔物,就算只有一只完全成形,以我们目前的战力,正面硬碰没有任何胜算。所以这一次,我来当主攻。”
他从怀里取出那本残破的《万毒真经》,翻到禁术篇最后一页。那一页他之前从未在任何人面前翻开过,苏晚晴只知道他学会了一种叫“万毒噬心”的禁术,在终战时用过一次,代价是本源毒血耗尽、经脉反噬。但她不知道的是,《万毒真经》中还有最后一种禁术,是蛇皇族历代传承中最禁忌、最危险、也是威力最大的一招。绯夜以前从不考虑这一招,因为它太过危险,代价太过巨大,而且他觉得自己用不上。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站在这样一个地方,面对这样一群敌人,做出这样一个选择。
他把那一页翻开,摊在膝上。泛黄的纸页上用一种极其古老的蛇族文字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口诀和手印,最下方有一行很小的字,是他父亲的字迹——“此术以魂魄为祭,非万不得已,切勿动用。但若用,则不可悔。”
“这一招叫‘魂毒祭’。以自身一魂两魄为引,召唤蛇皇族历代先祖封印在万妖谷禁地深处的本源毒灵。毒灵入体后会在短时间内将施术者的毒系能力提升到超越自身修为数个境界的程度,但代价是——释放之后,一魂两魄永远消散,修为永远无法恢复。不是暂时跌落,是永久丧失。从此以后不仅不能再精进修为,就连体内残存的毒素都会因为魂魄不全而失去控制,每到月圆之夜就会发作一次,痛不欲生。”
苏晚晴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住了。她看着绯夜那张妖艳而苍白的脸,看着他嘴角那抹漫不经心的笑意,忽然意识到他已经花了很长时间来接受这一切。在终战之前他就开始学这一招,那时候他一个人坐在窗前,就着一盏孤灯翻看《万毒真经》的禁术篇。她当时以为他只是在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现在才明白,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她问。
“有。”绯夜合上书,站起来,展开扇子——那把苏晚晴送他的新扇子,扇骨是后山百年灵竹所制,扇面上的金色蛇纹是她亲手画上去的,尾巴粗了点,眼睛歪了点,但他每天都在用,“你们三个进去,跟三只元婴级魔物正面硬碰,运气好的话能活下来一个。本公子不太相信运气。所以我选更稳妥的方案——我把它们全控住,你们进去封裂隙。代价嘛,”他用扇子敲了敲自己的胸口,语气轻飘飘的,好像在说今晚的伙食,“一魂两魄。蛇皇族历代先祖的魂灵在万妖谷禁地守护了几万年,也该出来活动活动筋骨了。”
“你知道一魂两魄意味着什么吗?”楚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手里还握着磨了一半的短剑,磨刀石搁在膝上,声音依旧是惯常的冷淡,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
“我当然知道,比你知道得更清楚。”绯夜用扇子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起来的眼睛,“三魂七魄,少了一魂两魄,剩下的魂魄就不完整了。从此以后每到月圆之夜残魂就会在体内翻涌,浑身经脉如万虫噬咬,而且修为永远停在金丹初期——不对,是永远停在使用这一招之前的那个瞬间。不过反正我的本源毒血在终战时已经耗尽了大半,恢复起来也要几十年,不如一次性把账算清楚。一魂两魄换三只元婴魔物加一道裂隙,这买卖不亏。”
苏晚晴站了起来。清霄琴在她怀中发出一声极低的嗡鸣,那是琴弦感应到她的情绪在微微震颤。楚霜把短剑收入鞘中,剑锋与鞘口摩擦发出一声清越的金属轻响。绯夜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双手一上一下在胸前拉开,开始凝聚魂毒祭的起手式——这个手势他独自练了无数遍,今天第一次在活人面前展示。指尖相对之间,一道极细的金色光丝缓缓拉长,与万毒噬心术的起手式相似,但光丝的颜色更深,接近暗金色。丝线中央隐约浮现出无数细密的符文,那是蛇皇族先祖封印在万妖谷禁地深处的本源毒灵,在感应到施术者的召唤后开始苏醒。
“等一下。”沈墨言忽然开口了。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到一页空白,用炭笔快速画了几条线,“你的魂毒祭释放之后,毒灵会覆盖整个裂隙区域。我需要你留一条进入裂隙核心的通道,宽度至少一丈。毒灵不能无差别攻击所有目标,否则我们也会被毒灵困住。你在释放的时候把毒灵的攻击意识设定为‘只攻击体内魔气浓度超过某种阈值的目标’,这样就能区分我们和魔物。”
“还有,”楚霜接话,“你释放魂毒祭之后,本体是处于无防备状态的。你不能一个人站在裂隙外面当活靶子。红绡呢?她上次不是说要跟来吗?”
“她在城墙上。”苏晚晴说。红绡站在北门城楼的垛口后面,赤狐族公主的身影在魔气翻涌的暗紫色天幕下格外显眼——她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劲装,长发被朔风吹得猎猎飞扬,正在帮凉州军调配防线的妖族战士。绯夜抬头看了她一眼,隔着整条城墙的距离,两人目光相遇的瞬间,红绡微微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很短,只有一瞬,但绯夜知道她懂了,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不需要多余的言语。他收回目光继续调整光丝的长度,动作比之前更加沉稳。
“我会把她绑在城楼上不让她下来。”绯夜说,“她要管万妖谷那三百名反抗军,没空陪本公子玩命。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没有人戳穿他。楚霜只是把短剑别在腰间,走到沈墨言身边跟他一起研究裂隙入口的地形。沈墨言翻开自己的战术笔记,指着其中一页标注了“流沙区”的草图,对楚霜说:“入口处的流沙层厚度大约有三尺,下面是一层被魔气固化了的砂岩,人踩上去不会陷,但会触发流沙侧面的魔气陷阱。绯夜释放魂毒祭之后毒灵会把陷阱全部覆盖,我们需要在毒灵完成覆盖后立刻冲进去,时间窗口很短——沈墨言算了算,大约不到一刻钟。”
“够了。”楚霜说。
绯夜开始结印。他的双手之间那道暗金色的光丝已经拉到了三尺长,无数细密的符文在光丝中流转,每转动一圈他的面色就白一分,但他的嘴角仍然挂着那个懒洋洋的笑。扇子在他另一只手中展开,扇面上的金色蛇纹在魂毒祭的共鸣下活了过来,从扇面上探出半个蛇头无声地吞吐着蛇信。
他将光丝举到眼前,透过符文的光芒看着远处沙海中那道正在不断扩大的暗紫色裂隙,轻声说了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父亲,你说这一招不可悔。我不悔。”然后他双手一合,将光丝拍入脚下地面。暗金色的光芒以他为中心朝四面八方扩散开来,无数道细密的符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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