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部的隔离区域被警戒线牢牢圈起,来往的病患和家属远远驻足,窃窃私语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混杂着急救仪器规律的滴滴声,让这片区域的氛围愈发压抑。陆深听完林夏的判断,眉头瞬间紧紧皱起,那双久经案场、阅人无数的锐利眼眸里,浮现出明显的重视与疑惑。
从接到报案抵达现场,再到完成初步勘验、走访周边证人、核对死者遗物,整个流程下来,所有客观证据都死死钉在“自杀”这个结论上。现场无第三人痕迹、无打斗拖拽痕迹、遗书笔迹属实、死者有长期确诊的重度抑郁病史、家中留存足量精神类药物,就连死者生前的社交记录、聊天对话,也多次流露出生不如死的消极情绪。
按照刑侦办案的常规逻辑,这样一套完整且闭环的证据链,足以直接结案。可陆深从业十五年,经手的自杀、凶杀案件不下百起,骨子里的直觉始终在发出警报。他总觉得这起溺水案太过“顺理成章”,每一个环节都精准得不像话,像是有人按照标准模板一步步布置出来的。
如今身为专业心理医师的林夏提出质疑,恰好印证了他心底那份挥之不去的不安。
“林医生,我洗耳恭听。”陆深侧身让出位置,示意林夏可以结合专业角度展开分析,“现场所有物证、人证都指向自杀,我想知道,你从心理层面,看出了哪些不合理的地方?”
林夏将手中的现场照片整理整齐,递还给陆深,目光再次落向急救室内被妥善安置的遗体方向,神色严肃:“首先是神态。重度抑郁症患者选择自杀,分为两种典型状态。第一种是情绪彻底崩溃,带着绝望、痛苦、不甘赴死,这类死者面部大多会残留惊恐、扭曲、泪痕等痕迹;第二种是长期陷入麻木,对世间万物失去感知,这类死者神情会呆滞、空洞,毫无神采。”
她顿了顿,回忆着照片里苏婉的模样,继续说道:“但苏婉不一样。她的神情是松弛、安然,甚至带着一种主动求得解脱的释然。这种心态,不是重度抑郁患者自然演变出的状态,更像是有人提前进行了深度心理引导,让她从内心深处认同‘死亡是解脱’这个观念。”
“其次是行为逻辑。”林夏条理清晰地拆解疑点,“苏婉是钢琴教师,从事艺术行业多年,心思细腻敏感。根据笔录显示,她独居多年,生活作息规律,虽然患有抑郁症,但一直在坚持服药、定期复诊,近期没有出现病情急剧恶化、情绪彻底失控的迹象。一个长期规范治疗的抑郁患者,突然毫无征兆地选择溺水这种痛苦系数极高的方式自杀,本身就违背常规心理行为逻辑。”
溺水不同于服药、上吊等相对“温和”的自杀方式,入水之后人体会本能地产生求生反应,哪怕意志再坚定,身体也会出现挣扎。可现场岸边平整,水域周边没有半分挣扎痕迹,这就意味着,死者在入水的全过程中,始终保持着绝对的冷静与顺从。
一旁的沈墨言适时补充,他作为神经外科医生,从人体生理角度给出佐证:“从医学角度补充一点。溺水身亡的死者,呼吸道、肺部会涌入大量积水,哪怕当事人主观放弃求生,身体的条件反射也会引发剧烈呛咳、肢体扭动。苏婉的遗体初步检查结果显示,体表没有挣扎造成的擦伤、磕碰,呼吸道积水状态平稳,肌肉也没有剧烈运动后的僵硬痕迹。生理反应和主观意愿出现了严重割裂,这很反常。”
一心理、一生理,两个专业角度同时提出质疑,让陆深原本摇摆的心态彻底笃定下来。他捏着手中的笔录本,指节用力,面色沉冷:“我就知道不对劲。上头现在催着尽快结案,毕竟证据摆在明面上,可如果真的是他杀,或是有人蓄意诱导自杀,那性质就完全变了。”
蓄意诱导自杀,在刑侦案件中属于最难侦破的类型。凶手不需要亲自动手,只需要利用心理操控、精神暗示等无形手段,摧毁一个人的意志,引导对方走向绝路。全程不留物理痕迹,没有凶器、没有指纹、没有打斗,常规刑侦手段几乎无从下手。
“遗书的内容,我能再看一遍吗?”林夏开口问道。
陆深立刻翻出遗书的高清扫描件,手机屏幕递到她眼前。纸张是普通的笔记本内页,字迹工整秀丽,一笔一划都十分平稳,没有情绪激动下的潦草、颤抖。通篇文字反复诉说多年病痛带来的折磨,感恩亲友过往的陪伴,最后坦然告别,字里行间看不到半分挣扎,通篇都是“终于得以解脱”的论调。
“遗书的行文语气也有问题。”林夏逐字逐句品读过后,再次指出漏洞,“重度抑郁患者写下绝笔,文字里或多或少会夹杂怨念、悲伤、愧疚,或是对世界的留恋。但这封遗书的文字过于‘通透’,像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理性地剖析自己的痛苦,然后做出‘终结’的决定。这种文字风格,更像是被灌输了某种统一的思想理念,而非发自内心的个人情绪。”
“统一的思想理念?”陆深捕捉到这个关键词,眼神一凝,“你的意思是,不止苏婉一个人接触过这类言论?”
“目前还不能确定。”林夏没有妄下定论,“仅凭这一起案件,只能判断死者大概率受到了外部心理干预。想要验证猜想,需要深入调查苏婉生前的社交圈、网络活动、线下接触的人群,尤其是近三个月内,和她有过深度谈心、心理疏导往来的人。”
“明白。”陆深立刻做出安排,“我马上安排队员兵分两路,一路走访苏婉的邻居、同事、学生、亲友,梳理她的线下人际关系;另一路技术科介入,调取她的手机、电脑、社交软件记录,排查网络上的异常接触者。”
案情分析暂时告一段落,警戒线外的人群渐渐散去,急诊部恢复了原本的忙碌。陆深看向林夏和沈墨言,语气带着诚恳:“今天多谢二位的专业分析,帮我稳住了判断。后续调查过程中,如果遇到心理、医学相关的疑点,我可能还要频繁过来打扰。”
“分内之事。”林夏微微颔首,“追查真相,阻止悲剧继续发生,本就是我们共同的目的。如果有需要,心理科随时配合。”
沈墨言也淡淡附和:“神经科这边同样可以提供医学检测、病理分析的协助。”
三方简单交换了联系方式,陆深带着队员匆匆离开,奔赴下一处走访地点。看着一行人干练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沈墨言转头看向身旁的林夏,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你今天的反应有些反常。仅仅是一桩疑似诱导自杀的案件,不至于让你如此上心。是不是还有别的隐情?”
相识多年,沈墨言太了解林夏的性格。她专业、冷静、有同理心,面对各类案件会秉持职业操守配合调查,但很少会表现出这种明显的紧绷与急切。从看到死者照片开始,她的情绪就始终处于一种高度戒备的状态。
林夏沉默了片刻,抬手望向窗外。午后的阳光渐渐西斜,光线变得柔和,可她的心底依旧被阴霾笼罩。程雨的梦境、雨夜画作、那枚复刻的樱花发卡,再加上眼前这起疑点重重的溺水案,所有线索像散落的碎片,隐隐指向同一个未知的黑暗源头。
“暂时还不能确定。”她没有坦诚过往的伤疤,只是委婉回应,“最近遇到了一个来访者,情况十分诡异,反复做同一个死亡梦境,还画出了相关场景。今天又碰到这起案件,两件事凑到一起,难免会多想。”
“梦境?”沈墨言挑眉,“就是上午那个美院的女生?重复性死亡梦境?”
“是她。”林夏点头,“梦境内容是雨夜女子走向深水,和今天溺水案的场景,意境高度相似。我现在不敢判定两者之间是否存在关联,但直觉告诉我,事情没有表面看上去这么简单。”
“需要我帮忙排查神经层面的诱因吗?”沈墨言问道。
“先观察一段时间,明天她会来复诊,我再进一步沟通。”林夏摇了摇头,“现在一切都只是猜测,贸然下定论反而会偏离方向。”
两人并肩往科室走去,一路上闲聊着医院的日常工作,看似轻松,实则各自心思沉重。
回到心理科诊室,林夏关好房门,将窗帘拉上大半,隔绝外界的光线。她再次从抽屉里取出程雨的那幅油画,坐在沙发上,一遍又一遍仔细端详。
暗沉的雨夜、独行的女子、漂浮的樱花发卡……每一个细节都像针一样刺在她的心上。
二十年前的那个夜晚,母亲也是在暴雨中离世,现场同样留有一封遗书,当年的结论也是重度抑郁症自杀。如今回想起来,当年母亲的遗书字迹同样平稳,神态同样安详,现场同样没有挣扎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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