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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蜂蜜和干薄荷

1976年12月。

阿尔伯特从麦格教授的办公室出来,带上门,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他站在走廊里,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羊毛的边缘蹭过下巴,带着一点微微的痒。拉文克劳的蓝铜条纹围巾已经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几乎把半张脸都塞进去了,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鼻梁。他又往下拉了拉围巾边缘,露出嘴来,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散开,又凝成一团。

他刚迈出一步,转过拐角,就看到了艾玛。

她正站在走廊拐角处的窗台前面,手肘撑在窗台上,侧着身,深红色的厚毛衣领口翻得整整齐齐,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松松的马尾,几缕碎发被走廊里的风吹得贴在脸颊边上。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目光落在阿尔伯特脸上,停了一下,她的眉毛微微挑起来。

"Hello~"

阿尔伯特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你在这儿干嘛?"

"路过,刚好看到你从麦格教授办公室里出来。"艾玛直起身来,把手从窗台上放下来,插进外套口袋里。"怎么样?"

阿尔伯特把围巾又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来。"扣了十五分,写检讨,写了四版才过。"

艾玛的嘴角弯了一下。"四版?"

"第一版她说不准敷衍,第二版说不准玩文字游戏,第三版不准写以"但我认为"三个字开头的句子。我写到第四版的时候羽毛笔尖已经快被我咬秃了。"

艾玛笑了一声,那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弹了一下就消散了。"那你第四版写了什么?"

"写了'我承认我判断失误'。"阿尔伯特说。"就是老老实实地承认自己做错了。她说'勉强可以'。"

艾玛看着他,嘴角还弯着,但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会儿,"斯拉格霍恩教授那边呢?"

"他帮我打了掩护。"阿尔伯特说,"斯克林杰去找他确认吐真剂的事,他说'霍恩先生确实和我讨论过魔药改良的方向,我对此有些印象,但具体细节我不太记得了'。"

他把斯拉格霍恩教授的语气模仿得七分像——那种圆润的、慈和的、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含糊其辞的调子。艾玛听完又笑了一下。

"至于斯克林杰——"阿尔伯特把围巾解开重新系了一遍。"他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也知道了我能给他什么——情报、技术细节、以及一个以后可能用得上的合作对象。所以他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各取所需罢了。"

他顿了顿,把围巾的末端塞进领口里。"不过以后得小心了。"

艾玛没有立刻接话。她歪了歪头,目光在他脸上又停了一下,"你那天害怕吗?"

阿尔伯特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说实话,他这几天一直在复盘自己的行动逻辑和决策失误,从"我哪里做错了"和"我怎么才能做得更好"的角度去拆解整件事,但他确实没有认真想过"害怕"这个问题。不,他想过的。在霍格莫德的柴房里,在粉身碎骨炸墙的那一瞬间,在他后肩被昏昏倒地击中的那一刹那——他想过。只是他不太愿意承认。

"……有一点。"

艾玛看着他,没有说话。

"后来在医疗翼醒来的时候也有一点,我发现那段记忆不见了,那一刻确实有一点……不太舒服。"

他说完之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补了一句:"但这种感觉被之后写检讨的时候冲淡了不少。"

艾玛没绷住。她笑了一声,又压住了,她摇了摇头,把插在口袋里的手抽出来,搓了搓,又放回去了。"行吧,你没事就好。"

"你呢?"阿尔伯特问,"你们家怎么样?"

艾玛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她靠在窗台上,偏过头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我爸妈让我留在学校过圣诞。说路上不安全,又说霍格沃茨的防护比家里强,至少邓布利多在。反正就是……不让我回去。"

阿尔伯特注意到她说完之后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灰白的天光里泛着一点不太明显的暗光。

"那今年圣诞节留校的人应该挺多的。"阿尔伯特说。

"听说不少,"艾玛说,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低年级的更不敢回去了,你呢。"

阿尔伯特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禁林上。树冠在风里起伏着,暗绿色的、灰褐色的、枯枝交错成的深色网格,在十二月灰白的天光里缩成一团,像一群在寒风中收紧了身体的活物。

"不回去。"

艾玛从围巾后面露出嘴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阿尔伯特想象一下回去以后阿不福思的“关爱”,“我如果回去应该会被关在羊圈和赫尔墨斯挤一起睡....”

艾玛挑眉,"……赫尔墨斯,那只小山羊?"

"现在不小了,已经长到我腰那么高了。"阿尔伯特说,"阿不福思知道我在霍格莫德干的蠢事大概真会让我在羊圈里睡上一周。"

"那你圣诞什么打算?"

阿尔伯特想了想。"写封信给他报个平安。再做点别的。"他顿了一下,"煤球需要运动一下。"

艾玛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越来越近。艾玛直起身来,拍了拍外套上不存在的灰,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我得去上课了。弗立维教授的魔咒课,迟到会被扣分的。"

"再见。"

艾玛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别把自己弄得太累。你才刚从医疗翼出来。"然后她转过身,脚步在石板地上踩出一串均匀的声响,拐过走廊拐角,不见了。

阿尔伯特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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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午后的光从高窗里斜斜地落进来,在深色木地板上切出几块拉长的、边缘锐利的光斑。灰尘在光束里缓缓飘着。阿尔伯特坐在靠窗那张他和埃里克常坐的桌子前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开到中段的厚书——《摄神取念与大脑封闭术:理论、实践与边界》。

那本书里有一章专门讲"记忆封存现象及其后续影响",里面提到:当大脑封闭术在无意识状态下启动防御机制时,被封存的记忆会进入一种"悬挂状态",就是被暂时隔离。随着时间的推移,那道隔离会逐渐松动。有些记忆会在几个月后自然浮现,有些则会在特定的外部刺激下被触发——相似的声音、气味、场景,都可能在无意间打开那扇门。

他把那一段记在笔记本上,合上书,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窗外的暮色正在变浓,高窗里的光线从暖黄变成了淡橙,又从淡橙变成了灰蓝。远处传来钟声——六点了。

他收拾好东西,把书放回原处,沿着走廊往拉文克劳塔楼的方向走。暮色从高窗里斜斜地落进来,在石头地面上铺开一块块拉长的暖橙色光斑。走廊里没什么人,大部分学生还在吃晚饭,他的脚步在石板地上发出均匀的回响。

走廊尽头靠近天文塔入口的那段,有两个人站在那里,隔着一臂的距离面对面站着。暮色从侧面的高窗里落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在身后的石墙上拉成两道细长的、几乎平行的暗色轮廓。

阿尔伯特的步子顿了一下。他往后退了半步,侧身贴进旁边一道凹进去的壁龛里。那壁龛大约是半人深,两侧的石墙向外凸出,阴影刚好把他整个人罩住,只剩下一条窄窄的视角缝隙,刚好能看到走廊尽头的那两个人。

莉莉·伊万斯和西弗勒斯·斯内普。

“……我不理解你为什么要和他们混在一起。”

莉莉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在空旷的拱顶下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楚,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不解。

西弗勒斯没有立刻回答。阿尔伯特看到他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想攥紧又松开了。

“他们至少在做实事。”

“做什么实事?”莉莉说,“你告诉我,他们在做什么实事?钻心剜骨?夺魂咒?还是他们聚会的时候你听到的那些话——纯血统至上,麻瓜出身者不配学魔法——你觉得这就是做实事?”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莉莉的声音抬了一点,又压下去了。她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西弗勒斯,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讨厌他们。你亲口说过那些纯血统家族的人都是垃圾,说他们脑子被血统论塞满了。你现在和那些人走在一起,你和他们一起参加聚会,你听他们说话的时候甚至没有反驳过一句。”

西弗勒斯沉默了很久。阿尔伯特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侧面的轮廓——黑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在暮色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深色的边缘。

“……你不懂。”

“那你告诉我。”

又是一段沉默。比刚才更长。走廊里的火把在铁质灯架里跳了一下,火苗被从窗缝里渗进来的风压低了一瞬,然后又弹起来。西弗勒斯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西弗勒斯的声音比刚才更低,带着一种疲倦到了极点的空荡。“你以为我是为了力量才和他们混在一起?”

莉莉没有打断他。

“不,”西弗勒斯说,“我从来不在乎什么纯血统至上,不在乎他们那些狗屁理论。我在乎的只有一件事——我不想再做那个被堵在墙角、被人叫‘鼻涕精’、被人羞辱的废物了。”他的声音顿了一下,“我想变强,强到没有人能再那样对我。强到我能保护……强到我能配得上任何我想要的东西。”

最后那几个字他放得很轻,几乎是在自言自语。阿尔伯特差点没听清。

莉莉站在那里,看着他。那双绿色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亮,“那你有没有想过,”她开口,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发颤了,反而更平了,“我从二年级开始就告诉你黑魔法会毁了你。我说过一遍又一遍。你每次都说知道了,每次都会改,但你从来没有真正停下来过。”

西弗勒斯的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我做那些,不全是为了黑魔法。”

“可你还是在做。”

沉默。

西弗勒斯忽然别开了视线。他的目光从莉莉脸上移开,落在地面上某处,似乎是被那道目光烫了一下。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近乎嘲讽的弧度,但更像是苦涩的自嘲“波特和他那帮朋友就高尚了?如果没有去年那件事,你觉得他们会自己停下来吗?你觉得他们会‘悔改’吗?”他的声音低下去,“我们之间,只有我一个人选的路是错的吗?”

莉莉看了他很久。那个问题她没有回答,也许是答不上来,也许是她觉得答案不重要了。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又是一阵沉默。

“也许你们都有错,”她说,“但我只在乎你。你已经走得太远了。”

西弗勒斯往后退了半步。莉莉没有跟上。她站在原地,看着他后退。

西弗勒斯站在火炬照不到的阴影边缘,声音从暗处传出来,听不出情绪:“那你走吧。”

莉莉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转身。她看着阴影里那道瘦削的轮廓,但最终只是抿住了嘴唇。她的下颌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如果你以后真的站到了他们那边,如果有一天我必须和你在战场上面对面——西弗勒斯,我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西弗勒斯没有说话。他站在阴影里,黑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地面上某处。很久以后他才开口,“……我知道。”

他转过身,朝走廊另一端的暗处走去。黑色的袍子在暮色里越来越淡,也越来越模糊,拐过一个弯,被石墙的转角吞没了。只有脚步声在石板地上响了几下,逐渐远去,最后彻底安静下来。

莉莉还站在原地,没有回头看他离开的方向。她面对着那扇高窗,暮色从窗外照进来,把她的脸映成一种半明半暗的颜色。她的嘴角微微往下压了一下,又抿住了。

然后她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了,步子比西弗勒斯快一些,在暮色里带出一阵极轻的风,把袍子的下摆掀起来一点,又落下去。

走廊重新空了。

阿尔伯特从壁龛里走出来,站在走廊中央。他看了看西弗勒斯消失的方向,空荡荡的,只有暮色在石头地面上铺成一层淡灰色的光。他又看了看莉莉消失的方向,也是空荡荡的,暮色的余晖在墙壁上一点一点地变暗。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往拉文克劳塔楼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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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伯特推开寝室门,托马斯的声音从门后传过来:“——然后弗利维教授一个缴械咒——靠,土拨鼠你回来了!”

托马斯的视角里,阿尔伯特刚推开门,一只黄铜色的彩纸炮筒就自己举了起来,“砰”的一声炸了,一大堆亮晶晶的银色纸屑从门口洒落下来,落了阿尔伯特一头一脸。那些纸屑在昏黄的灯光里泛着碎银似的光,有几片还粘在了他的围巾上。

埃里克站在窗台旁边,正试图用魔杖把一条横幅固定在墙上,横幅上用金色的颜料歪歪扭扭地写着“欢迎土拨鼠死里逃生”,字迹歪歪扭扭,大概是托马斯的手笔。本靠在最靠里的那张床的床柱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用一种“我不同意这个庆祝方式但我不会明说”的沉默姿态看着这一切。

阿尔伯特站在门口,银色纸屑从他的头发上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围巾上、鞋面上。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滩亮晶晶的碎屑,又抬起头来看着房间里那三个人。

“……你们不用准备明天的考试吗?”

托马斯的笑容咧得更开了。“考什么试?你差点被食死徒绑走,1v2全身而退,毫发无伤——明天考试算什么?”

“毫发无伤?”阿尔伯特把围巾解下来,指了指自己左肩的位置。“这里中了一记昏昏倒地。我躺了两天。”

“那你现在能发力吗?”托马斯放下彩纸炮筒,认真地问。

“能。”

“那不就是毫发无伤?”

阿尔伯特看了他两秒,觉得这个逻辑没法反驳。

埃里克终于把那条横幅挂好了,后退两步端详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看向阿尔伯特。他的表情介于“欢迎回来”和“其实我也觉得这个庆祝方式有点神金”之间,最后他推了一下眼镜,说了一句:“——我们准备了一点吃的。”他朝窗台上努了努嘴,那里放着几只锡盘,盘子里堆着滋滋蜜蜂糖、几块南瓜馅饼、还有一小罐黄油啤酒。阿尔伯特认出那些滋滋蜜蜂糖是用托马斯藏在床底下那盒存货,南瓜馅饼大概是埃里克托赫奇帕奇的朋友从厨房顺出来的,黄油啤酒看起来像是从三把扫帚带回来的——但霍格莫德周已经取消了,所以他不太确定那罐啤酒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本从床柱边走过来,把手里的书放在床尾,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瓶子——深褐色的,玻璃的,塞着软木塞——递给阿尔伯特。“肌肉放松的”他说,声音和平时一样低,目光落在阿尔伯特左肩的位置。

阿尔伯特接过瓶子,瓶身是温的,隔着玻璃能感觉到里面液体的温度。他看了本一眼,本已经把目光移开了,重新拿起那本书,翻到刚才读到的那一页。

“你还会配这个?”阿尔伯特问。

“翻书翻到的。”本说。

托马斯走过来,把一罐黄油啤酒塞进阿尔伯特手里。“别光站着,坐。我们搞了这个欢迎会,你得至少待够十五分钟才能走,不然我们白布置了。”

阿尔伯特在埃里克旁边坐下来,椅面是凉的。他拧开那罐黄油啤酒的盖子,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铺开一层暖意。甜味在舌面上散开,带着一点焦糖的余味。

托马斯在他对面坐下来,两条腿伸长了交叠在一起。“说真的,”他说,“你一个人对两个食死徒是怎么全身而退的?赫奇帕奇那边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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