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有一棵巨大的榕树,气根垂落如帘,在午后闷热的光线里投下一大片深色的荫凉。一个老妇人正蹲在树根旁,把散落的枯枝捆成一束。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从陈折的脸上移到阿娜身上,又移到布莱克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继续捆她的柴。
陈折在她面前不远处停下来,用黎语说了一句:“阿婆,我们是过路的。船在海上出了事,走散了,想找个地方歇一歇。”
老妇人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她把最后一根枯枝塞进绳圈里,用力拉紧,打了一个结,这才直起腰,看了陈折一眼。那一眼很平,像在判断一棵树的年龄,或者判断一片云会不会下雨。然后她抬起一只手,朝村道深处指了一下:“那边,第三间。空的。以前住的人走了。”
她说完就背起那捆柴,沿着村道往另一个方向慢慢走去,步子很稳,没有回头。
陈折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弯曲的、被柴捆压得略微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沿着老妇人指的方向走去。
那间竹屋确实空着。门板虚掩,推开发出一声干燥的吱呀。屋里有一张用竹子搭成的矮床,一个土灶,灶台上放着一只缺口陶碗。地上铺着一层压实的干土,墙角堆着几片干枯的棕榈叶。屋顶有一块透光,露出拳头大小的一个洞,光从那里落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一个圆形的亮斑。
陈折把物资包放在矮床上,从里面取出一小袋细盐。盐粒洁白细腻,在昏暗的室内泛着湿润的光泽。她掂了掂那袋盐的重量,然后分出大约五分之一的盐用一片芭蕉叶包裹上,用绳子扎紧。她叮嘱布莱克看好阿娜,然后出了门。
她沿着村道往炊烟最浓的方向走了几十步,那里有一间稍微大一些的竹屋,门口坐着一个人,正在用竹篾编一只筐。他看起来约四十岁,晒得黝黑的双手灵巧地将细长的竹篾交错穿插,速度均匀,像在做一件不必刻意关注的事。陈折走到他不远处,蹲下来,掏出那包分好的细盐打开给对方看。
那个人编筐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的目光落在洁白的盐上,停留了一下,然后放下手里的活计,用指尖捻了一点盐,搓了一下,又放在舌尖上舔了舔。然后站起来,转身走进竹屋。再出来时,他端着一只陶碗。碗里是满满的白米饭,上面铺着两片腊肉,旁边还放着一把用盐渍过的野菜。他把碗放在门槛边的石头上,又转身进屋,提出一只小陶罐,里面是清水。然后他蹲下来,把那袋盐收进怀里,对陈折点了点头。
陈折道了谢,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端起那只陶碗走回竹屋。阿娜还坐在矮床边沿,布莱克安静地蹲在门口。陈折把碗放在矮床上,把筷子递给阿娜:“吃了。我们明天还有事。”
阿娜接过筷子,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问:“你用什么换的?”
“盐。”
阿娜没再问了。她低头继续吃,速度比之前快了一些。
午后,陈折再次出了门。这一次她走到村道中段一处几户人家共用的水井旁。井边有几个女人正在洗菜、淘米、搓洗衣物,说话声不高不低,在午后的闷热空气里浮动着。陈折在井边蹲下,不急着打水,也不急着说话,只是把一只陶碗浸进井水里,捞起来,看着水面的波动慢慢平复。
旁边一个圆脸的年轻女人正在搓一件深蓝色的短衣,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是新来的?”
“船翻了,路过这里歇脚。”陈折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了很久的事,“这儿离琼州还有多远?”
“琼州?”圆脸女人想了想,“走的话,得两天。骑马快些,一天半。不过你没有马吧?”
“没有。”
“那走两天。路上有驿站,但不一定开着。”
陈折点点头,把碗里的水倒回井中:“这儿叫什么?”
圆脸女人旁边的另一个年纪稍大的妇人接过话头,弯腰拧干手里的湿布:“我们这儿叫黎母岭脚下。归万安州管。你呢,从哪儿来?”
“南边来的。”
“南边?崖州那边?”
“……差不多。”
那妇人将湿布抖开,搭在旁边的竹竿上:“崖州那边前几个月来过一队商船,带了货,往北走了。不知道去广州还是泉州。你要是想走,得去琼州找大船。小船不敢走那条线。”
陈折听了,沉默了一会儿:“今年是什么年了?我……在海上漂得久了。”
那妇人没有察觉异样,随口答道:“淳化五年了。皇帝登基好几年了。你从海上来,不知道也正常。”
“淳化五年……”陈折重复了一遍,没有追问皇帝是谁,也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她在心里换算了一下——公元994年。比飞行器导航屏幕上的估计早了几年。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然后把陶碗倒扣在井沿上,站起来,向那妇人道了谢。刚转身要走,圆脸女人又叫住她:“哎,你今晚有地方住吗?”
“村口那间空的竹屋。阿婆指给我了。”
“哦,那间。”圆脸女人顿了一下,“以前住的一个老婆婆,去年走了。屋子空了,有时过路的人会住。”
“嗯。”
陈折走回竹屋的时候,阿娜已经吃完了饭,正蹲在门槛上看村道上来回跑动的孩子。她看得很专心,目光从那个最小的孩子身上移到那个跑得最快的孩子身上,又移回来,像在观察某种她还不完全理解的规律。陈折在她旁边蹲下来,和她一起看了一会儿。
“他们玩的是什么?比我的那个球大了很多。”阿娜问。
“竹编球。用竹子编的。”
“我能做一个吗?”
“能。回去让詹姆斯教你。”
阿娜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继续看着那些孩子,目光在那只滚动的竹球上停顿了很久。过了一会儿,她问:“那个人说的皇帝,是谁?”
陈折想了想:“一个很远的人。住在北边的皇宫里。”
“他管这里吗?”
“管。但他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事。他没来过。”
阿娜“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问:“那他知道阿弟吗?”
“不知道。”
阿娜低下头,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那他也不管阿蓝的事。”
陈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坐在阿娜旁边,顺着她的视线望着那条被阳光晒得发白的村道,孩子们还在跑,那只竹编球从这头滚到那头,被一只脏兮兮的小脚踢回来,又滚过去。
太阳开始往西边落的时候,村道那边的动静突然变大了。陈折正蹲在竹屋外侧清理一双鞋底上的泥,听到有人用黎语高喊了一声,朝村道中段的方向涌了过去。她放下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沿着那阵喧哗走过去。那里围了七八个人,中间是一个倒在地上的老者,约莫六十多岁,穿着深褐色的麻布短衣,正蜷缩在石板地面上剧烈地抽搐。他的身体弓成一个弯,牙齿咬得咯咯响,嘴角有细细的白沫渗出来,双手的指节曲成僵硬的钩状。围着他的人都在说话,但没有人上手碰他——有人喊“阿公”,有人喊“快去叫巫”,有人退了一步。
陈折蹲下来,把手按在那位老者的肩头上,压住了他的侧身。她的动作很稳,周围的人安静了一瞬。她用黎语说:“帮我按住他的肩膀,不要让他咬到舌头。”旁边一个年轻男人犹豫了一下,蹲下来,按住了老人的另一侧肩膀。陈折从腰间取出一块干净的布,卷起来,放在老人的嘴角侧方。她的另一只手在老人的手腕上搭了不到一秒,脉搏极快,皮肤灼烫,体温远高于正常范围。她的目光扫过他的脸色:蜡黄,眼白泛着浑浊的黄色,嘴唇干裂。她的耳蜗传感器在那一瞬间通过皮肤接触完成了基础指标采集,血氧偏低,心率不规律。高度疑似疟疾,并有肝损伤伴随症状。
抽搐持续了大约两分钟,然后像潮水一样缓慢退去。老人的身体松弛下来,呼吸变得急促而浅,眼睛半睁着,没有焦点。人群又围拢了一些,一个年轻女人蹲下来,用一块湿布擦拭他额头的汗。她看了陈折一眼,没有说话。
陈折站起来,退到人群外围。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确定抽搐不会在短时间内再次发作,然后沿着村道走回竹屋的方向。她回到竹屋后,坐在门槛上,许久没有动。阿娜走到她旁边,蹲下来,看着她,开口问:“那个人会死吗?”
“如果没有人帮他,”陈折说,“可能会。”
“你会帮他吗?”
陈折没有回答。她用掌心揉了一下膝盖,沿着膝盖的弧线擦过去,像在擦掉一层看不见的尘土。过了一会儿,她说:“明天我们回去找詹姆斯,然后再回来。有些东西,我需要查清楚才能动手。”
阿娜点了点头:“那我们明天什么时候走?”
“天一亮就走。”陈折说。
“天一亮就走。”阿娜重复了这句话。
太阳正从西边落下去,把整片竹屋顶的茅草染成一种橙红色的薄片。远处那棵大榕树的影子正在缓慢地伸长,覆盖了半个村道。阿娜坐在门槛上,抱着布莱克的脖子,把下巴埋在它温暖的颈窝里。她的目光望着那些远处追逐的孩子,但没有问关于母亲的事了。
夜很短。陈折几乎没有睡实,她在黑暗里听着村寨深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狗叫和竹屋被风吹动的细微吱呀声,在天边刚刚泛起一层灰蓝色的光时坐了起来。阿娜还在睡,蜷成一小团,呼吸均匀。布莱克在她脚边抬起头,浅琥珀色的瞳孔在晨光未到的暗色里亮了一下。
陈折轻轻碰了碰阿娜的肩膀:"走了。"
阿娜睁开眼睛,没有问为什么,坐起来揉了揉脸,穿上那双鞋,把昨晚叠好的衣服又叠了一遍。她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那片低矮灌木覆盖的台地,在太阳完全升起之前走出了村寨的边界。布莱克走在最前面,尾巴竖直,步伐稳定。
回到飞行器所在的谷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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