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景帝已经许久不曾露面了。连阁臣都递不进话去,唯有昭云、昭雨两位司礼监秉笔太监贴身侍奉左右,内外消息皆由他们一手过滤。
所有奏疏尽数拦在内廷,批红掌印全由司礼监代劳。萧珩虽有监国之责,可毕竟还未真的继位,真正落到实处的决策,仍靠那帮旧日老臣撑着。
可这帮人也老了,朝堂被严党与外戚里应外合蚕食了十余年,积重难返,他们心中未必不痛,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架腐朽的朝堂一日日倾斜,想救,也不知从何处下手。
广盈库大门前,人群正沸反盈天地闹着。风雪之中,不知是谁忽然高声问了一句:“正巧镇抚司的大人们在此,我只想问一句,你们锦衣卫鸩杀了卫廷纲,他贪污的五千万两银子,到底去了哪儿?”
这话像一粒火星,落进了干透的柴堆。四周先是短暂地静了一瞬,随即有人沉声接话:“你是说……卫廷纲那案子有蹊跷?”
“锦衣卫抄了卫府,只搜出五十两白银,你们信?”
“可那案子,圣上亲自过目,司礼监批了红的。”
“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圣上是批了红,严党先后两位阁臣,可有人敢把实情递到御前?”
人群之中,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杂,兵部的人嗓门最大,混在人群中的一名年轻主事忽然高声道:“蓝大人之事,你们可曾听说?他不是病退的,是自尽于狱中!如今连尸首都下落不明,秘不发丧,这又怎么说?”
“什么?”人群中一片哗然,“这话当真?”
沈敬之混在人群里,抬头望了那主事一眼。他记得此人,兵部新进的小官,背景干净,在朝中没什么根基,今夜却站在人堆里说出了这句最不该由他说出口的话。
沈敬之没有出声,只将冻僵的双手拢在袖中,睫毛上挂满了白霜,冷眼旁观。
在场的清流们原本只是来领米粮的,闻言群情激奋,一个个站成了人墙,将严党门下的几名侍郎围在中间,唾沫星子溅了一脸。
有人红着眼眶将手中的米袋往地上狠狠一掼,白花花的米面撒了一地,混乱的人群一踩,在满地雪水中浸成了烂泥。
场面愈发不可收拾。
陆秉得了消息,带人赶到广盈库前时,库门外的空地上已经挤满了人。禁军也已列阵在外围,刀鞘相击,火把明灭,将整条长街照得亮如白昼。
他勒住马,雪落在肩头,目光扫过攒动的人头,没有急着上前。
这时,一个太监从人群中挤了过来,躬身行至他马前。是太子萧珩的伴读太监,读书起居都在身边,名叫承远。
此刻他匆匆赶来,喘匀了气赶紧将太子的口谕传了,末了又补了一句:“陆大人,这事儿若是闹大了,太子爷那头不好交代,咱们底下人也不好过年。”
陆秉没有答话,只微微点了点头。承远便又挤回人堆里,寻了一处略高的石阶,清了清嗓子,扬声道:“诸位大人!太子殿下有口谕,银两年后便补,一文不少!蓝大人之事,并无实证,皆是风闻,切勿以讹传讹!”
细碎的残雪中,一道道愤怒的目光朝他射来,他话音刚落,一支冷箭不知从何处射来,铮然破空之声,精准地射穿了他的纱帽,将他的发冠钉在了身后广盈库的大门上。
承远愣了一瞬,随即双腿一软,整个人从石阶上滚了下来,连滚带爬地缩进人群里:“来人!来人!有刺客!有刺客!”
人群也像是被这冷不防的一箭惊住了,方才还汹涌如潮的声浪骤然一沉。皇宫内院,谁敢在此放箭?
陆秉一抬手,几名亲信便如影子般散入巷口,往箭矢射来的方向追去。
而靠近库门的沈敬之却已走上前去,将那支钉在门上的箭矢拔了下来。箭杆上绑着一只细小的竹筒,筒口封着蜡。
他拆开蜡封,取出一卷极薄的帛纸,展开来就着火把看了一眼,随即抬起头来,扬手道:“证据在此。”
他顿了顿,“诸位,此为蓝大人的血书。”
禁军之中多数是蓝崇岳的手下,认出了那字迹,是蓝崇岳亲笔,绝无可能伪造。
那上头写着他被诬陷勾结峪王,里通外藩的始末,说是他曾将宫内舆图经由自己的女儿、峪王妃之手传递出去,可那舆图究竟是真是假、何时传递、经由何人之手,血书上写得明明白白,他从未做过此事,所有的证据都是事后栽赃,落款造假。
血书上的字迹时而清晰时而潦草,像是断断续续写成的,最后几行笔画几乎歪斜得不成样子,像是气极。
沈敬之将帛纸翻过一面,让火光直直地照在那一行行暗褐的字迹上。
“蓝大人是被构陷至死,而这封血书……藏在了他生前最后一件贴身衣物中,由狱卒辗转带出。”
大家都心知肚明,蓝戎政一事究竟动了谁的利益。
于是沈敬之话音落下,兵部的官员率先冲破禁军的阻隔,将刑部的几名主事团团围住,逼问蓝崇岳尸首的下落。
风雪更大了,落在官帽与朝服上,无人顾得上拂去。
禁军都知道蓝戎政为人,平时待他们不薄,如今奉命□□,不敢轻举妄动。上头的长官也已换了严党的人,禁军首领扬起马鞭,厉声喝令,鞭梢高高扬起,落在人群中,顿时在那位官员背上抽出一道血痕。
那一鞭像是点燃了最后一根引线。人群猛然涌向禁军阵前,火把被撞落在地,明灭之间,雪地被踩成了一片泥泞。
外头的街道上,更多禁军正在紧急调动,火把如龙,将整条长街照得一片通明,连屋檐上的积雪都被火光映成了暖黄。承远缩在角落里,纱帽不知滚落到何处了,头发在风中凌乱。
他望着眼前这一幕,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而同一时刻,俞修远房中的烛火也烧到了头,棉芯歪歪斜斜倒在烛泪中。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床榻上锦衾凌乱,枕上还有一道浅浅的泪痕,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卫莺时已经哭得脱了力,晕在他的臂弯中,睫羽湿漉漉地黏成一簇一簇的。
他替她拢好衣襟,穿好衣裳。
窗外的月光落在明瓦上,积雪映着月华,将整间屋子染成一片冷冷的银白。
他没有点灯,就着那点月色,将褪下的绯色官袍穿好。
他将她打横抱起来,用一件玄色大氅从头到脚裹住,只露出一双紧闭着的眼睛。
府中的小轿已候在后门,两名心腹垂手等着。他亲自将她送入轿中,低头望着她苍白的面容,喉间动了动,厚重的轿帘落下,隔断了他的视线。
“送回张府,仔细些。”
话音落了,他转身往夜色深处走去。身后的小轿无声无息地抬起来,沿着积雪的巷子消失在黑暗中。
周全带着两名手下赶到明月楼时,那处方才射出冷箭的窗口已然大门洞开。灯火通明,照出室内一道端坐的身影。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