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红随溪尽,熏风携新绿。
祝安宁正宅在自己院子里看话本,内容却不是书生小姐的那些风花雪月——她和系统撒娇,把原主房间里的话本内容替换成了自己爱看的各种类型的小说。
饶是如此,她今天还是看得漫不经心,半晌也没翻动一页。
她在思考:她连“反派故交”的半点影子都没看着,接下来该怎么不动声色地推动剧情发展……
“宿主,有人来了。”
余光处,贴身丫鬟紫苏已经站了许久,见小姐出神,不敢上前打扰。
祝安宁招手,紫苏赶紧走近:“小姐,有客来访,老爷吩咐我来给您梳妆。”
这个祝安宁说不上来与自己原来世界学过的历史上哪个朝代较为相似的架空朝代所有陈设都自带古韵,她来不久就见识到了古代的化妆品——传说中的胭脂香粉。
原身也是个爱俏的,因此祝安宁一来就兴致勃勃地梳妆了一次,只一次,那些糊在脸上油腻腻的“化妆品”就被她嫌弃得不行,再也没主动上过妆。
丫鬟们也知道她如今转了性,非重要场合不爱出门,更无心梳妆,一手精致的梳妆手艺无处施展,只能看着小姐每日素着小脸散着长发懒洋洋躺在院子里——不像娇小姐,倒像邻家那只大胖狸奴。
而今日紫苏忽然受便宜爹爹命令来给她梳妆……
铜镜前静坐的少女看着身后丫鬟在满头青丝间翻飞的灵巧双手,好奇:“是何贵客?爹爹自己招呼不够,还要唤上我出面?”
紫苏刚小心捏起一缕青丝,闻言手一顿,不敢出声,眼见小姐立马皱起眉,嗫嚅道:“是个年轻书生……带了厚礼,听说……”
祝安宁眼神一凛,紫苏吓得飞快把剩下的话说完:“听说是来提亲求娶的!”
“啪嗒”。
祝安宁手中胭脂盒骤然落地。
县令沈老爷子嗣缘薄,此生唯得一女,便是沈安宁。
祝安宁茫然:“求娶谁?我吗?”
系统立即检测来人身份,随即大喜:“宿主!是杨临川!”
杨临川,青州杨家嫡次子。
崔杨两家世代交好,从血缘上来说,沈清砚大概要喊杨临川一声表哥。
此人正是剧情里的“反派故交”!
既然如此……
祝安宁拾起胭脂盒,懒洋洋打了个哈欠,拒绝了紫苏要往她头上插的珠翠金钗等。
来人醉翁之意不在酒,显然是冲着沈清砚来的,她着实不必受累一番打扮得多么光华璀璨。
紫苏却是误会了,把祝安宁迟到的起床气误认为是对客人的不满,接下来的动作愈发小心翼翼。
临了,祝安宁并未多看铜镜里今日格外清丽脱俗的自己一眼,抬脚边往正厅走。
紫苏刚要松一口气,却见已经抬脚走到院子门口的祝安宁一顿:“你去帮我把那人带上。”
她指着自己的正房。
紫苏僵硬转身,实在不解小姐与人相看,为何要特意带上一个身份尴尬的男仆。
——那人说是下人吧,小姐什么活计也不让人干;说是男宠吧,紫苏又觉得小姐其实并不对他很上心。
“等等。”
紫苏脚程快,眼见就要走到门前,祝安宁忽然想起什么,又喊停她,声音还不得不放大了些。
“把我之前给他备的衣服找出来,让他收拾得好看些。”
毕竟是“娘家人”上门,还是不要让人觉得她蓄意虐待沈清砚得好。
……被沈清砚一个人记恨就够她喝一壶了。
日头上移,祝安宁没有自虐的爱好,先走一步:“收拾好了就把人带过来,我先去正厅会客。”
正厅,除了匆匆见过几面的县令沈老爷外,果然另坐着一个俊秀的年轻人。
祝安宁进门时,不知两人正巧谈到何事,一向严肃的沈老爷竟拍掌大笑。
“爹爹。”
祝安宁轻喊一声,权做签到打卡。
沈老爷这才注意到女儿已经到场,伸手将人拉近些。
一旁年轻后生也很快起身,微微躬身,彬彬有礼:“想必这便是令爱?沈小姐安。”
沈老爷很满意年轻人的谦卑,正打算介绍两人认识,手却被女儿轻轻躲开。
一向任性的“沈小姐”没有要搭理任何人的意思,冷哼一声,走到厅中屏风后落座,自顾自喝茶品点心。
沈老爷冷脸,满脸风雨欲来之态。
年轻书生温和笑容不变:“鄙人杨山溪,今日贸然来访,多有叨扰。早闻沈小姐乃性情中人,至情至性。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不假。沈老爷教女有方。”
沈老爷神色稍霁,接过客人话头:“哪里哪里。”
祝安宁将口中脆饼咬得“咔擦”一声,以示心情不虞,心中暗道:杨临川不愧是反派阵营的有名笑面虎、演技派,哄老头的话一套一套的,睁眼说瞎话夸她也脸不红气不喘。
被求娶的本人已经出现,正厅里的两个男人随即展开又一轮商业互吹。
祝安宁本百无聊赖,咬着点心随意听着,三句有两句左耳进右耳出。
然而,屏风外的两人分明在聊她的婚事,原是喜庆的大事,她却越听越皱眉。
那样虚假的奉承和吹嘘,层层递进的条件……她既不像被心爱人珍重追求的新嫁娘,也不像即将被父亲郑重托付出去的掌上明珠,倒像是一个正被视价而沽的商品。
即使她心知这场问名求亲里她根本不是主角,心情还是不可控制地变得糟糕。
这份糟心一直持续到一个阴影落在她身侧,紫苏做贼似的凑到她耳畔告知:“小姐,人我带到了。”
正厅就开了一个门,祝安宁抬眼,果然看见沈清砚正在门前踌躇。
她毫不顾忌,走出屏风外,扬声:“滚进来。”
紫苏梳妆手艺一向好,沈清砚换了绣竹纹青衫,又被紫苏梳好整齐发冠,俨然翩翩公子在世。
这使得沈老爷并未立马认出他的身份,直到沈清砚刻意低头,乖顺走到祝安宁身后端起茶盏,他才恍然想起来——女儿曾带回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仆。
今日本是为女儿相看,她不仅直接将人带来,还让人站过来端茶倒水、姿态亲昵,简直是……
“胡闹。”客人在场,沈老爷大怒,也只得压低了嗓音低低斥一句。
一直缩在角落无甚存在感的媒人左顾右盼,眼神流转在外貌各有千秋的沈扬二人身上,自觉吃了个惊天大瓜。
祝安宁接过茶,不疾不徐:“随便一个不知道哪来的男子上门,您就迫不及待要将我嫁出去,父亲今日所为难道就不胡闹吗?”
心生怨怼,称呼都从“爹爹”换成了“父亲”。
媒人听出话头不妙,父女俩怕是要打擂台,憨憨一笑,朝静坐的杨临川使眼色。
杨临川见到沈清砚心头大喜,既然已确定人在何处,来日方长,后续诸事也不必急于一时,施施然起身。
“想沈大人与令千金有家事相商,小生不便打扰,先行一步。”
行过礼,他从身后接过一方精致礼盒:“沈小姐,一点薄礼,望您赏光。”
祝安宁礼貌回以微笑,让紫苏上手去接,却被打断。
杨临川浅笑:“此物有些份量,不若小姐让您身侧那男仆来。”
祝安宁了然,面上不显,转向沈清砚:“你去。”
沈清砚全程安静,得了吩咐乖乖往前走,预备接到礼盒,眼前人却手一抖。
沈清砚进门来首次抬首,看清眼前人容貌时瞳孔一缩。
杨临川知表弟已认出自己,笑容更真心几分:“对不住,有些拿不住。”
祝安宁有系统外挂,看得分明,两人交接礼盒时指尖相触,眼神默契。
她轻咳一声,将其他人视线转移过来,掩护两人当众传小纸条的动作。
“既无事了,那我也先回房了。”
沈老爷忍着气送走客人,正要重新拉下脸来训女,祝安宁却已开溜,当下更气不打一处来,厉声:“站着!”
他瞪了一眼沈清砚,将女儿喊回隔间,门一关,沈清砚只得捧着锦盒无声守在门口,隐隐约约听见里头父女俩的争执。
“逆女!你今日当着客人和媒婆的面是在闹哪样?”
无论是从原主记忆窥见的场景,还是这些时日亲身接触,沈老爷在祝安宁眼中的形象一直都是模糊的。
他在物质上对女儿极好,县令府的半数家产都折成了金银财宝、锦绣首饰进了沈安宁的小院;可在情感上,他又时常冷漠得不似一个父亲,从不顾及女儿本身意愿。
甚至,祝安宁隐隐察觉,作为一名父亲,沈老爷却一直在躲避与自己的女儿相处。
这很奇怪,也给了祝安宁敢无视父亲权威继续扮演任性妄为大小姐的底气。
“因为我不想嫁!”她理直气壮。
“今日只是相看!而非正式定亲。你早已到了适婚年纪,有媒人上门问亲再寻常不过,若不是你母亲早亡,又岂用得上我出面周旋?!”
沈老爷在女儿面前一贯话少沉默,此刻气急了蹦出的话倒是多一些。
“未知底细,你便对上门来访的客人如此无礼!”中年男人扶腰,一贯平稳的声线难得发颤,“杨公子乃去岁的解元,因故没能赶上会试,预备来年再考的,眼见前途一片光明。如此优秀的儿郎,你竟是亲自往外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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