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迟与云漪颠沛流离四年之久,终于在他十六岁那年寻得安稳之处。
百年期至,羲和宗长老亲自下山辗转多地终是在豫州境地找到江迟。而那时那刻,他正蹲在小池塘边洗手。
洗去沾染手上的鲜血。
他们初到豫州,饶是他在路上做足了准备,仍抵不过这里的乞丐帮实在霸道无理。
后来,他费了好大劲才赚足钱买到肉馒头,回家途中不出意料地再次被乞丐头子围住去路。
那群乞丐大概早就看他不顺眼,甚至不知死活肖想云漪。
江迟狠狠盯着他们,还未反应过来,拳头已经打上去了。
一拳拳结结实实打在人脸上,好像终于能将积郁在心中的痛苦与愤恨宣泄出来。
他在几人围攻下依旧不落下风,心中郁结似乎也在这一刻疏散。江迟迟疑一刻,只觉气血上涌,似是有什么东西冲破桎梏。
又一计棍棒袭来,江迟抬手一挡,竟直接将人弹飞。
炼气期。
从今往后,他便是修士了。
可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种情况下踏入那个曾经充满幻想的世界。
乞丐们被惊得连连后退,在江迟愣神之际,抢走肉馒头落荒而逃。
“……”
江迟很久之后才回神。他浑浑噩噩走到池边,垂眼看着倒影水中那个被雨滴打散的自己。
一圈圈涟漪泛起叫他看不清自己。江迟洗掉血迹,忽然生出后悔情绪。
他不该带云漪。
逃亡是他自己的事,被追杀的亦只有他自己。
他不该因此牵连与他没有任何关系的无辜人。
可当回想起那日云漪听闻他要离开的神情,看他的眼神仿佛他是她的全世界一般让人怜惜。
粗布麻衣也抵挡不住她的素净与独属于少女的灵动可爱。
“小迟?”
羲和宗大长老、落春剑尊颤声,不可置信地看向池边半蹲的少年。
他的徒弟有多宠爱这个孩子,羲和宗上下皆有目共睹。生下江迟的第一天便恨不得所有人都来看她可爱的糯米团子;更甚至会因为江迟的一场病而去寻那传说中的昆仑……那个锦衣玉食、被捧在掌心中的小公子无论如何都不该是如今这般潦倒狼狈的模样。
终是来晚一步,宗内老神仙早已同他和溪月说过江迟福泽缘浅,命劫难逃。只是他们都不曾想到这场劫难源自他的亲缘。
徒弟们的长命灯纷纷熄灭。他们破劫在即,明明不可分心,却还是暗中下山去寻人。但宗内规定不可违背,人还没找到就被宗主亲自捉回去,严防死守他们再出来。
渡劫期间他们心绪难平,结果自然是失败重伤,此后闭关数年,再见面时便是这般景象。
听到熟悉的声音,江迟片刻间便红了眼,他憋着泪愣愣哑声道:“师祖……”
落春心疼不已,他伸手抱住江迟,压下上涌血气才道:“瘦了。给师祖回家。”
江迟却摇头:“师祖,还有一个人,我要带她一起走。”
落春掐诀与溪月传信,暗自却惊奇是何人。直到在一间临时搭建的茅草屋内,他看见那个躲在门后,有些怯懦的小姑娘。
只一眼他便看出这个孩子是修道的好苗子。
剑还未落稳,江迟便跳下来:“云漪!”
他喜极而泣,抱着云漪转圈:“云漪,从今往后不用再跟着我流浪了。”
云漪头搭在他肩上,轻声应道:“嗯。”
眼睛却看向跟着江迟一道走来的陌生人。来人显然身份不俗,但她丝毫不惧,甚至还带着审视的意味一转不转地盯着那人。
“落春——”远远飞来一道急行的剑影,剑上人白衣翩然宛若蝴蝶飘落,眉眼间却带着担忧,“小迟在哪呢?”
云漪脱离江迟的怀抱,又将眼神转向女子。江迟视他们为亲人,她便跟着江迟挨个喊了“师祖”。
但在她眼中,江迟呆在这些人身边远不如自己身边安全。
除了她身边,哪里都不安全。
最终,落春和溪月将他们两个人一起带回羲和宗。
依照宗内规矩,十六岁以下者皆不可上山拜师。云漪无法上山,只好在上下做杂役弟子。
江迟便陪她一道做那杂役弟子。
就连江迟自己都不知道,早在那时他便对云漪有着不可忽视的依恋。
他也不曾明了,云漪早就占据了他心中的大半空间。
很久很久之后,他才后知后觉,那是深刻入骨、暗藏于心却不敢言明的爱恋。
在山下定居的第二天,江迟敲响云漪的房门。他拜托师祖买好的衣裳早在昨夜便放入云漪房间,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思,只想着无论如何他都要第一时间出现在云漪眼前。
云漪身着新衣,桃花若面,迎着温暖的日光推开门。
她说:“师兄。”
“给我梳头吧。”
*
“云漪,过来看看。”江迟在小贩摊前谨慎拿起一根白玉发簪,挥手看向云漪。
东临城经过一夜休整,街道上人影渐多。
云漪走得很慢,她总要将师兄的每一个身影都记于心间。
“好。”
她走到江迟身边,微微昂首,让江迟为试着发簪。
挑挑拣拣许久后,江迟才心满意足、出手阔绰买下大半发簪,堪称豪迈,引得摊主连声称道“活菩萨”。
云漪垂眸半落在江迟拎东西的手上,轻言:“师兄,不问我话吗?”
从昨夜开始,她便察觉出江迟的不对劲,只是她以为江迟当夜便回问她什么,没想到一夜过去了,江迟依旧什么都没说。
遥想从前,这种状态只有在他生气时才会出现。
云漪按捺不住内心的不安与紧张,犹豫许久后才又道:“我没事。”
江迟:“……”
师妹现在本事很大了。
“云漪,我傻吗?”
江迟像是翻旧账般,不自觉语气重了些。一旦开了口便再难堵上,他索性将郁结于心的话一股脑都说出来:“云漪,我傻吗?”
“如果我不去问,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着我?”
“师妹,我只希望你长命百岁。”
从她第一次生病、流血他就希望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云漪又何至于此?
电光石火间,江迟恍然止声。
是啊,究竟能发什么让云漪身受重伤。
他死而复生不就是么?
江迟凝噎:“……”
云漪心甘情愿如此,她只怕江迟会再次消失。毕竟她使用的复活之法是不曾被人知晓的上古神族秘法,又有曾经鸠占鹊巢的魔尊尚未铲除……种种不确定因素下,她只想珍惜当下。
“师兄。”云漪握紧江迟的手,目光一刻也没转移,“现在,你活着,我也活着。”
“这就足够了。”
“我不想再见一次你满身是血的模样,也不想再次触摸你时只能感受到冰冷刺骨。”
她永远也无法忘记将江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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