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巫月薄薄的眼皮上。她不适地睁开眼睛,看着光里飞舞的灰尘,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昨夜经历了什么。
她身中绝命蛊,在二十四寨的追杀下,接连奔逃数日,昨夜刚看到十里观的山门,便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她还以为自己会就这么死掉。现在看来,是得救了。
她躺在一张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被面是靛蓝的土布,洗得发白,边角处打了两块补丁,针脚十分狰狞,看得出缝补之人极其不善此道。
巫月动了动身体,能屈能伸,暂无大碍。
她慢慢坐起来,感受到小腹刺痛感仍在,且发作的区域较昨日外扩了许多,让她无需调息感应便知蛊虫还在。
观主没有出手。
巫月闭了闭眼,难得有些失落。
不过这样才正常,毕竟传说中,这位十里观观主并不是什么乐善好施济世救人的活菩萨。
隔着衣服摸了摸腿部皮肤下微硬的触感,巫月叹了口气,只希望那位观主能看得上这东西。
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泥地上,清幽的凉意从脚心沁进来,激得人打了个哆嗦,脑子倒是因此而越发清明了。
巫月左右打量一圈,发现她这间屋子简陋得不像话,几面土墙是用稻草和泥糊的,泥少草多,好几处都出现了泥块剥落的情况,稻草乱七八糟往外伸着,墙体上更是横亘着好几条裂缝,有种随时要散架崩盘的感觉。
脚下泥地凹凸不平,屋内家具也十分简单,只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木柜。
看着这称得上寒碜的地方,巫月倒是没什么情绪波动,对比待在二十四寨的这十年,这样的茅草屋于她而言已经算是一种奢侈。
有些发黑的原木桌上放着一碗米汤,用一块竹编的笊篱罩着。
巫月看着那碗米汤,喉咙滚了一下。
刚到二十四寨那几年,她谁也打不过,挨饿是家常便饭,饿极了的时候什么东西都敢往嘴里塞,常常是山上有什么她吃什么。
所幸她命硬,把大部分同期都熬死了,竟多活了这好几年。
巫月端起碗灌了一口。
米汤是凉的,几颗糙米没煮熟,十分粗粝,刮着喉咙下去,却让空荡荡的胃暖了一暖,不那么难受了。
两口喝完米汤,巫月盯着挂在碗壁上掉不下来的一层油皮看了一会,缓慢放下碗,走到门边拉开房门。
房门打开的瞬间,初夏的热气便扑面而来。
门外刺目的天光晃得她眯了眯眼。
巫月站在门槛后,花了几个呼吸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大片大片的田地,一直延展到远处的山脚下,里面种着许多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有结着青涩果实的树,也有长着蒲扇一样肥大叶片的低矮草丛,但不论方块整齐的地里原本该种的是什么,此刻一眼看去,全都杂草遍布,跟寨子里的田地区别很大,像是许久未有人打理,荒废了好一阵子。
偏偏田里有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手里握着一把锄头,正不紧不慢地干着活。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粗布短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结实流畅的好看线条。
巫月站在门口看了一阵,没在他身上看出真气波动。
这人看着年轻,背影甚至有种少年人的纤薄感,长着一副懒骨头,动作间总是懒洋洋的不肯使力。
或许是观主的徒弟或者药童……嗯,长大了的药童。
巫月抬脚走过去,田埂上的土踩在脚下松软温热,只是杂草有些硌脚。
她没穿鞋,因为用布条缠紧绑在腿上的靴子早已不翼而飞,她也没在茅草屋里看见鞋子的踪迹。
蛊虫在体内开始活跃,每走一步都在消耗仅剩的气力。巫月调整呼吸,慢慢走到离他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有点低哑地开口:“请问,你的师父……此观的观主在哪里?”
那人没有回头看她,只缓缓直起腰来,擦了擦脸上的汗水,抬手随意地往左前方一指。
巫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边地势稍高,隐隐绰绰的树后确实有道人影,黑色衣角随着风一荡一荡的。
她向男人道了声谢,便往那边而去。
走近一看,才发觉自己看错眼了。
土丘前的石碑上搭着一件灰黑色的旧衣裳,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在树木掩映下,看着确实像个背对她半蹲着的人。
巫月皱了皱眉,心中有种不妙的预感。
她掀开旧衣裳,只见粗糙石碑上面赫然浅浅刻着:十里观观主鹤真人之墓。
巫月一怔,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苦笑一声,把那旧衣裳重新搭回墓碑上,随手扯了朵野花放在墓前,略表哀思。
传言能解千蛊万毒的鹤真人已经逝世,看来当真是天意如此该她命绝。
巫月叹息一声,可到底人事已尽,她很快接受了这个结果。
她走回田埂边,对那悠闲干活的人道:“劳驾,贵观有无多余的鞋履可供购买?”
乾枫看看地上的影子,算了下时间,随即眉头微挑,终于抬眼仔仔细细看了看巫月的脸,见她平静镇定,颇有些意外。
但其心志再如何坚定也与他没什么关系。
他眼皮一耷,重新举起锄头,回道:“没有。”
巫月退而求其次:“旧鞋也可以。”
“也没有。”
“……”
巫月不由想:她是把人得罪了?
思来想去,巫月觉得可能是把她从山门口搬回来太麻烦,毕竟这人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
——她方才已经看过,这周围只有一座茅草屋,也只有眼前这么一个活人。那把她从山门口捎进来的,也就只有这位了。
只是不知她的鞋又是怎么得罪的这位。
巫月对其点点头,又道了声谢,后回到茅草屋旁,从房顶抽一把干草磨了磨,准备给自己编双草鞋。
十里观外有庞杂阵法,待在这里很安全,不必担心被二十四寨的人追杀。但她距离暴毙身亡没几天了,倒是不好再麻烦这位给自己收尸。
乾枫在田里劳作了会儿,很快觉得日头太大吃不消,便把锄头一扔,也回了茅草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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