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想让我先把孩子生下来,如果是男孩就领证,是女孩就不领,一直到生出男孩为止。”
凌玲擦了擦眼泪,说:“他们家的算盘打的很好呢。还要趁着我怀孕给我前男友安排相亲,如果相到他们更想要的儿媳妇,估计就想对我‘去母留子’吧。”
听到这个词,知蕴差点没笑出来。
不是嘲笑,是觉得太荒诞。
去母留子——封建王朝被推翻一百多年了,他们家怎么还抱着这种幻想?凌玲说她前男友千万般好,可是在知蕴看来也不尽然,真要自己有点主见不肯爱人受委屈的男生,怎么会让自己妈妈骑在怀孕的女友头上作福作威到这种程度?
不过是又狠不下心做“不孝子”,又放不下情分做“负心汉”。夹在中间,显得他多逼不得已、多难做人似的。
“我前男友一直在挽留我,一直在跟我保证,中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但是这并不影响他最后还是站在了他妈妈那边。最后他跟我道歉,我当时很困惑,我们两个是怎么走到这种地步的。”
凌玲娓娓道来,这时冷静得仿佛不是在说自己的事了:“后来我就打掉了小孩,从甜品店辞职了。跟他们家也再无瓜葛。”
知蕴听得心里火大,正打算骂几句,却又想到凌玲之前跟自己说,因为在老家碰到一些意外才决定离开来杭州开店,说的怕就是这件事。一来一去就是将近十年,凌玲心里就算再有委屈再有火,也已经吞咽消化好了。
她很了不起。
知蕴为自己刚刚差点笑出来而感到难过和羞愧。
难过是因为凌玲受的苦太多了,她那时最多跟自己一般大,就把想象不到的苦全部吃了一遍。那样的父母,必然不可能成为怀着身孕的凌玲的后盾,弟弟也只会火上浇油,嫌她丢脸,亲情爱情全部背叛了她,那她还能相信些什么呢?
羞愧是因为自己太傲慢了。她轻巧地将自己在文学作品和社交媒体上见过的类似叙事代入凌玲的亲身经历,何尝不是一种草率与麻木?自己有没有一瞬间,把凌玲当做不停念叨着“我真傻”的祥林嫂?自己有没有真正对她说的痛苦感同身受过?
凌玲以怎样的决心与前男友告别,以怎样的痛心打掉自己的小孩,以怎样的勇气后来又来到杭州——这都是作为倾听者的自己难以想象的。
生活的痛苦永远比文字更加面目赤-裸,给人当头棒喝。
知蕴的手脚冰凉,踌躇一下,拍拍凌玲的背,轻轻抱住了她。她身上有没抖干净的、剪下来的碎发,有夹在衣摆上的发夹,最重要的,是有发胶、烫发与拉直药水混合起来的味道。
一股,你走进理发店就能闻到的味道。
换个说法,是一位勤劳理发师的身份勋章。
知蕴的眉睫微微抖动,她趴在凌玲的肩上,伸出一根手指,绕住她烫过的、弯弯曲曲的长发,这是她能力的证明。
在店里干活的时候,凌玲一般会把头发扎起来,那样利落方便。但是每次来饮山绿,她都会解开发圈,散落着头发窝在沙发里听磁带。这一头卷发在灯光下显得极有光泽,富有旺盛的生命力。
也就很难想象,它的主人曾经经历过怎样的苦难。
“玲子阿姐,跟我说说你后来怎样走上理发师的道路的吧。”
“好。”凌玲轻轻说。
凌玲决定学习理发,也是机缘巧合。她打完胎,拒绝要陪她一起回出租屋的前男友,拉黑他们全家人和自己不通情理的父母,一个人在家坐小月子,两眼空空。
那时候她已经没空想自己糟心的父母、懦弱的前男友,在失去孩子的那些天里,她一直觉得一个不够负责的妈妈,这么草率地结束了一个小生命。网上有玄学的帖子说,这样生孽很重,会遭报应。凌玲本来就精神恍惚,看了帖子以后,更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几次幻听到婴儿哭泣,不停做噩梦,梦里有人叫她妈妈。
她以泪洗面,在别人的建议下,开始养花弄草,用新的生命去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她看各种鸡汤文章、听励志的歌曲,强行让自己再振作起来,天后的那首《逆光》就是在这时一直单曲循环。
凌玲陪伴一株植物从破土、抽芽到长叶、开花,看叶子上清晨滑落的露珠、慢慢打开的花苞,这些鲜亮的颜色让她的身体和精神都缓慢修复。
某天她下楼买菜的时候,看见了楼下三色灯旋转的小理发店,从玻璃窗的倒影里,看见自己的头发,又油又长又脏。
自从小月子后,她没有好好打理过自己。
“都说人生要从头开始,从‘头’开始嘛。”凌玲说,“我就想着去剪个头发,换个发型,重新思考自己接下来要干什么。”
那家理发店小小的,店主是一位年纪稍长的女理发师。整个理发店只有她一个人,面对两三个客人,她三头六臂又游刃有余,在二十平米的小店面里撑起自己的道场。
她没有催促凌玲消费、办卡,只是感慨她的头发好长,要烫还是染,有没有想要的发型。
凌玲说,给我剪了吧,我想要短发。
理发师说,那么长,都剪了,不可惜吗?
凌玲摇头,说不可惜。
随着头发被一缕缕剪掉,镜子里凌玲自己的脸变得越来越清晰。她的脸色暗黄憔悴,两颊清瘦而干瘪——明明她还在甜品店工作的时候,带她的师傅说,她的脸圆润可爱,满满的胶原蛋白。
她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的看过自己了,那张脸好陌生。
原来她就是这么随便胡乱地过了这么久。
她一直耸鼻子,泪水已经在眼眶里蓄满。她努力不让眼眶里的泪掉下来,可还是被理发师看出来端倪,问她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凌玲只是摇头,指一指门上张贴的学徒告示,问她还招不招学徒,自己学东西很快的。
理发师给她剪好短发,甚至没有问凌玲的工作经历就答应了她,说叫陈姐就行。
之后,凌玲就跟着陈姐学剪发手艺,在陈姐店里帮忙。两三个月就上手,半年以后剪得就已经很像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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