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匆匆划过半日,午后时分绛春从外面进来,递给我一方碧色玉佩,上面打了明黄的宫绦。
明黄,宫里多是皇帝用的。
“是官家的?”我疑惑的问她。
绛春摇了摇头,对我说:“是在宫门口拾的。”
我正在疑惑,绛春又低声开口:“晌午前徐妃的轿辇从宫门口路过,想来多半是她的。”
“徐妃?官家的徐妃?”
绛春纠正我:“是先皇贵妃徐氏,按制应称徐太妃,如今住在惠宁宫。”
这徐氏原是蜀君孟昶的贵妃,蜀国国破后被先皇所得,先皇也将其晋为贵妃。
从蜀宫的贵妃做到宋宫的贵妃,我听后觉得唏嘘。
如今先皇的妃嫔中除去宋皇后,其余妃嫔均迁居西宫,那里冷清非常。
而在官家继位后,这位徐氏却仍旧住在惠宁宫,没有搬走,委实奇怪。
宋国的宫城是在梁国朱氏的建昌宫基础上,自先皇建隆四年开始扩建,不管是扩建前还是扩建后,宫城范围都不算很大,这也延续了先皇勤俭的风格。
宫城内沿袭前朝后寝的布局,其中后寝部分主要有五座宫殿,分别叫庆宁、福宁、惠宁、昭宁、常宁。
而惠宁宫是宋国五宫里距离官家崇文殿最近的一处宫殿,虽然不比其他四宫占地大,但胜在考究华美,也是宫里最富丽堂皇的地方。
现下冬腊月,昨日至今晨又下了雪,出了庆宁宫,天色微微放晴,雪正停了。
我走到惠宁宫的时候,鞋袜已经湿透,冷冰冰的,有些刺骨。
应门的宫侍似乎是得了消息,问也没问,便请我进内殿。
“这么多年,东宫得偿所愿,求来的竟是这样容色倾国的美人。”徐氏拉住我免了礼,上下打量我,满眼的都是赞赏。
她命人上了茶水糕点,认认真真地招待我。
“此前我们在金陵是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候你还只是个小姑娘。”她冲我眨眨眼,眼波里带着一抹狡黠:“没想到如今倒成了一家人。”
她名唤徐瑟瑟,名字和人一样美,取自枫叶荻花秋瑟瑟的典故。对我热络又亲昵,央着我叫她瑟瑟,她也可以唤我阿玉,仿佛我们是多年相识的旧友。
我有些受宠若惊,毕竟在宋宫里她是除了赵昭外,第一个给我好脸色的人。
惠宁宫徐氏,来之前询问绛春对她有什么印象的时候,绛春只答了两个字,国色。
我以为她是不愿意告诉我,来了之后我才知道,国色二字已不足以形容她。
我侧头打量几眼,发现这里的陈设似乎还沉浸在蜀国时期,屋子里面垂着蜀锦的帐幔,显得浓郁又热烈。
就好像她这个人,生机勃勃的样子。
我乖觉地坐在案几后,听她热络地说着话,好像内心的阴霾都被驱散了。
“上月他们送你进了宫,官家偏不允许我去东宫看看你,这光景满院子的芙蓉都没了,要看就要明年了。”她语气带了可惜,又推开窗子,给我指:“就这一片,明年开花的时候,阿玉你可得来。”
我看她站在窗子边,冷风吹起她腰间的飘带,绝色的眸子里潋滟着明艳的笑意。
我点头允诺:“一定来。”
她很年轻,远比官家还年轻,容色丽得惊人,我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人。
“所以娘娘请我来,是做什么?”
就是这样明明白白的一句话,徐瑟瑟脸上的笑意顿住了,眸色沉沉地打量我片刻,才开口。
她显然没料到我这样直白。
“别急呀,人一时也死不了,喝口茶的工夫还是有的。”徐瑟瑟将情绪隐藏在微微低垂的睫毛下,她葱白纤细的手指端着杯热茶,语气平缓:“更何况官家向来宽仁,给了你三天的时间,足够了。”
“太子敏慧,又生得姿容出众,对你是一往情深。”她语气微顿,眸色沉了些:“赵家一贯出情种,我实在羡慕。”
可我累了,不想在这里扯些弯弯绕,我只想快点救回赵昭,解决这场惹人烦恼的纷争。
我俯身在地:“求娘娘恩典,给妾一条明路。”
良久,膝盖有些酸麻之时,头顶响起徐瑟瑟冷淡的声音:“可我不能告诉你,这是死罪。”
我抬头看她,正望进她幽暗的眼眸里:“妾不懂。”
或许像官家说的,我的筹码不够。
“娘娘所求什么?”我语气微顿,继续道:“只要我有,娘娘只管说。”
徐瑟瑟像是来了兴致,蹲下来和我平视,眸子里荡了一抹开心:“那我们做朋友好不好?”
“好。”
她微微侧过头,发间朱钗抖动:“就这么答应了,不害怕我是坏人?”
“不怕。”
徐瑟瑟扶我起来,认真道:“明日一早,你去昭宁宫求人,会有人告诉你的。”
“为什么她敢告诉我?”
“因为宋宫里只有她得到了官家的爱。”
徐瑟瑟低头理了理裙摆,臻首娥眉,暗香拂来,她声音轻慢:“先皇仁义,曾放我一条生路,如今这份恩不过是拿来还给他最宠爱的儿子,你不必介怀。”
天色渐渐暗了,惠宁宫内外掌了灯,灯火通明如白昼。
徐瑟瑟说,我不能留你吃饭了。
她转身,繁复的宫衣裙摆拖在地上,漆黑的发坠在腰间,荡起好看的弧度。
我只得请辞离开。
屋外,又落了雪。
雪花簌簌砸在我擎着的素色油纸伞上,走到拐弯处,听见官家的仪仗从长街那边过来,正欲停在惠宁宫门口。
我往惠宁宫的高阁上看去,影影绰绰的身影,显得孤寂又落寞。
我想起此前宫中的传闻,遂问绛春:“你说的就是这位徐太妃喜欢官家?”
绛春平静道:“宫里人人都知道她喜欢官家。”
先皇贵妃喜欢当今圣上,这本该是大逆不道的事情,却从绛春嘴里说出,给我种错觉,这是一件稀疏平常的事,确实怪哉。
——
翌日清晨,天色还未大亮,我便依言来到昭宁宫门口求见。
绛春说,淑妃周氏是我的亲姐姐,单名一个薇字,也是如今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从东宫到昭宁宫的路上,其实我的心情是十分忐忑的,因为我并不认识这位“二姐”,自然也不清楚见了她,到底该从哪里开口讲,亦或者,她究竟会不会帮我。
然而到了昭宁宫门口,我才知道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昭宁宫宫门紧闭,应门的宫侍态度冷淡,拒绝了我的求见,一直等到午后时分,天际又开始下雪。
我始终没能等到她请我进去坐坐。
一开始只是稀碎的小雪花,没想到越下越大,我躲在屋檐下,看着纷纷扬扬的大雪,腿脚僵硬,身体也已被严寒浸透。
我有些无助。
可现下我已无处可求,只能硬着头皮等着。
夕阳西下的时候,昭宁宫的宫门依然没掀开一道缝子。
绛春看着我,面露不忍,低声劝我:“娘娘不如先回去,从长计议。”
我甩开她的手,跪在宫门外的青砖地上,俯身一叩,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雪水化成冰水带着刺骨的寒意。
我要救赵昭,我不想他死。
跪在雪地里也不知多久,雪花沾上我的睫毛,水滴顺着脸颊落下去,意识恍惚间仿佛听见船橹划水的声音。
哗——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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