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忘川稍愣。
沈歌接着缓缓道:“你身上的刀伤虽刀刀都被你避开了要害,但是其深度足以见得挥刀人的狠辣,如此奔着要你命去的刀伤,又怎会是绑票求财的流寇所为?想来仇家寻仇的可能性更大些,那么你说,面对这么个杀红了眼的仇人,若是有一天真在我们这儿寻到你,你觉得他会突发善心放了我们吗?”
裴忘川心头一紧,讶异面前这儒生的心思竟会如此缜密,但他的面上却仍不露声色。
“我的确爱财,家中也着实穷困,但若是小命都没了,你纵使将整个国库都赠与我,于我而言,又有何用?”沈歌放下粗陶碗,“如此,兄台觉得我这条命,究竟能不能值得上天价呢?”
语毕,裴忘川沉默了片刻。
不过少顷,他便再次缓缓起身,双手抱拳:“是在下思虑不周,打扰了。”裴忘川张开双手,摸索着向屋门走去,但刚迈过门槛,他又倏地停了下来,侧头对着身后的沈歌坦诚说道:“若我走后有人来寻,兄台大可以为他指明方向,以免受我牵连。”
“吱呀-”门开,身负刀伤的裴忘川扶着木门,踉跄着一步一步向院门口走去。
沈明珠看着他那孱弱模样,不大忍心,忙小跑两步上前扶着他,一边走还一边可怜巴巴地回头望着仍坐于桌前的沈歌。
“哐当。”沈歌将方才手中一直紧攥着的石头丢到桌上,竟震得粗陶碗都颠了几颠。
只见她苦恼地揉着额头,似是颇不情愿:“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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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忘川吃过苦,不过那苦大多是刀枪剑戟,流血缠斗,他虽不大在意吃饭穿衣,可是倒也不至于……裴忘川捏着手里梆硬的野菜团子,不知如何下口。
沈明珠给他倒了碗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裴忘川的脸:“狐狸哥哥,你别客气,快吃吧!”小明珠心想,你要是再不吃,怕是这野菜团子我阿姐都不给你了。
沈歌家虽穷困,但也真的不至于到此地步,只是——沈歌摸了摸屁股,还有疼。
只是,她沈歌也不是什么菩萨心肠,不说见死不救吧,但也真心做不到对这“仇人”好言好语地相待着,好吃好喝地伺候着,虽然此人没有认出沈歌,但沈歌心里可是记得清清楚楚的。
当初裴忘川高居庙堂奈何不得,如今风水轮流转,流落至此,那她沈歌可是要好好把握住这机会的,只是在此之前,她需得再确定一下此人到底与谁结了仇,以至于他不去报官,而是躲到这穷乡僻壤。
沈歌没有戳破当初被他下令打板子的事,恐他再编出些瞎话:“喂,我可是心黑的很,你到底付不付得起这买命钱?若付不起趁早说,我把你送那县衙也是来得及的,想那官老爷必不会见死不救。”
裴忘川在听到“县衙”二字时,啃野菜团子的动作顿了一下:“只要你提的出来,我就付得起。”
沈歌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当下心里就有了盘算——非富即贵,且追杀他之人,说不定还与县衙有几分关系,不过也罢,那黑心肝的县太爷也不是个好东西,被不是好东西的东西追杀的东西,想来或许也不是什么坏东西。
如此,沈歌也就默认了裴忘川可以留下来,不过,她心里又有了另一个盘算:“喂,我看你筋肉健壮,现在受了伤可还能同人动手?”
裴忘川侧头:“?”
好像是有点不太厚道哈,沈歌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让一个身上被砍了十几刀的伤患去打架,说出来都只当沈歌是活阎王呢,所以她也就没再提了。
不过裴忘川却是回了话:“几个,有无兵器?”原来他那一侧头不是质疑沈歌这厮的黑心,原来是嫌沈歌没将情况详细说完。
沈歌有几分意外:“一个,最多两个,且都手无缚鸡之力,但是,”沈歌犹豫了,“你……行吗?”
裴忘川喝水的动作僵住了。
他……行吗?这话怎么听起来甚是怪异。
裴忘川没有立时回话,沈歌以为他后悔了,结果只听得裴忘川缓缓开口:“何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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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渐升,应天府南城铁心村的村口,一座破败的关帝庙偏殿内,孩童们的朗朗书声正透过旧窗纸向外传开。
“停。”堂上的新夫子握着一本《三字经》,踱步到第一排指着一个打盹儿的学童轻声提点,“莫要贪睡,你看看我们都读到何处了?”
被叫醒的学童睡眼惺忪:“夫子,我没贪睡,还不是因昨夜你同我阿爹耍酒……”
“诶!”那夫子忙制止他继续说下去,“昨夜我是同你爹谈论你的学业来着,不过无妨不是什么要紧事。那么有没有其他人能来接替为师,将下一段文章诵读出来?”
这本是这夫子给自己找台阶下的借口而已,学堂里的贫生也都已摸清了夫子的规矩,没一个人敢举手。可是今日,这最后一排的沈明珠却不像往常一样“识趣”了,只见她冲着身旁的其他学童一齐眨了眨眼,大家竟一同举起手:“夫子夫子,我们愿意!”
新夫子两眼一瞪偏殿后墙的那帮赤贫学童,转而继续和蔼可亲地询问着前排的学生。
几个胆小的学童一看夫子的眼神,便慌得放下了手,只剩下两三个胆大的依旧跟着沈明珠高高举起右手:“夫子夫子,沈明珠、刘栓柱、赵大虎,还有李根都愿意接替夫子诵读!”
新来的夫子压根就不知道什么刘栓柱赵大虎李什么根是谁,连个束脩都交不起的学童,也不配他费心去记。就是那个沈明珠倒是有些许不同,第一次挨手板的时候就敢冲着他喊“无凭无据夫子为何打人!”这倒是跟那些逆来顺受的小娃娃有些不一样。
夫子有几分气恼,吹胡子瞪眼睛地直直盯着沈明珠几人:“扰乱学堂纪律,你们几个,站到殿外去!”
沈明珠的手心似乎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了,但她想起沈歌昨夜跟她说的话,又强装着硬气了几分:“明明是夫子在寻诵读的学童,我们几个虽无银钱买得起课本,但也自抄了下来,夫子为何说我们是扰乱学堂?”
夫子怒目圆睁:“真是劣童,劣童!胆敢顶撞夫子,目无尊长,看来之前那些手板你是忘记了是吧?来来,取我戒尺来,我今天势必是要将你们这最后一排的这股劣性给全部剔除!”
“啪!啪……”枣木戒尺打在皮肉上的声音不停地在这废旧偏殿中回荡着,不多时,影影绰绰的哭声和抽噎声便在最后一排响起,不过唯有沈明珠一人,将红肿的小手背在身后,咬着牙噙着泪愣是憋着不在这新夫子面前哭出半点声来。
夫子见这小女娃仍不屈服,直觉自己的威严被冒犯了,便举起戒尺想再重重打去。可就在这时,前排束脩交的最多,最喜打盹的那个学童却突然举起手,打断了他:“夫子,该打云板了。”
偏殿之外,辰初三刻的太阳斜挂于天,将关帝庙的影子拉的很长,一直拖到了庙外的街面上。
见此夫子缓了缓脸色,换了副表情对着前排的学童们:“好,那我们先休息片刻。”
已经辰初三刻了,沈明珠扭头看向偏殿外的日头,阿姐说的时候到了。
只听得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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