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的寂静洒在光线微弱的回廊,不一会儿,风又起了,一道倩影从外面走来,穿过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往西厢走,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克制的声响,佣人早已被打发走了,整座院子安静得像一口深井,只有书房那扇雕花木窗里透出来的灯光,证明这个家里还有人醒着。
刘知慕在外站定了一会儿,沉住呼吸推开门,刘延平坐在书案后面手里翻着一本书,手边搁着一盏盖碗茶,茶已经凉透了,水面没有一丝热气。
“怎么这么晚来老宅?”刘延平翻看着手里的书,头也没抬道。
“有点特殊情况,想来找您聊聊。”刘知慕弯腰将书桌上的茶碗端起来,替父亲重新续了一杯热水,然后才坐在了书桌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公司的事情,你要找的不是我,而是你大哥。”刘延平的手合上了书,端起茶碗,轻轻地晃动着碗里的热气。他知晓这个女儿十分聪明和有自己的能力,只是对于家族的用处不多,她极不甘心也合情合理,自己没必要苛待。
“今天我见了一个调查记者,她告诉我她在藏南见过观山。”刘知慕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早已准备好了这些措辞。不管父亲如何看待自己,她要做的事情绝对不会回头,想要争取的东西也绝对不会松手。
话音落地时,刘延平的手也停在半空中,指尖离茶碗的盖子只有一寸:“你说什么?”
刘知慕正色道:“父亲,您没有听错,有人在藏南见过观山氏的观山。”
一瞬的沉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时间在分秒中溜走,过了片刻,刘延平将杯盖轻轻扣上,瓷器相碰发出一声脆响:“你确定她不是在诈你?”
“我不确定——”不确定就会因噎废食吗?答案当然不是,既然不确定便有所保留,但依然要去尝试,总归期待和谎言互为选择。
“这些年大大小小的消息,真假存疑的事情多了去了,我从小便知道您这一路历经了多少风雨走过来的。”
“我只想要为父亲分担一二,所以我不会放弃一丝线索,哪怕只有微末的可能。”说着话的时候,刘知慕握了握手指,像是为臣子表忠心一般的对待对方。
“我也相信她一定是知道些什么。”刘知慕的目光十分认真,收敛起心底保留的一丝怀疑,继续道:“父亲,我们被驱逐这么多年,耗费了几代人的努力,投入这么多的心血,现在您是否还愿意一试呢?”
刘延平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叶的苦涩在舌尖上化开,也顺势压抑住了心底的念想,声音平稳道:“那个记者都知道些什么?”
“她见没见过观山不好说,但她一定见过了观山氏的人,因为她对我说,观山氏的百年之约,这等隐秘外人无从知晓,一定是本家的人告诉她的。”
“本家的人?”刘延平重复着这一句话,面色上不自觉漾起一丝讽刺,他记得自己幼年时,一贯冷静自持的祖父曾拿着一封不知从哪里来的密函,手舞足蹈,万分激动的模样,叫他记到了现在,然而等到父亲去世的那一夜,也再无音信,密函被家族奉为至宝,却在再次打开的时候,字迹全无,只剩下一张白纸。
“知慕,你不知道本家人有多么的狂傲,他们压根就不会入世而来,还谈什么见过观山。”刘延平叹了一口气,心里想得却是,说什么观山如是,又道出什么百年之约。
“你说她是个调查记者,我看啊,不过又是一个胡乱听了什么闲言碎语,便串腾的骗一骗你罢了。”
刘知慕看着刘延平追忆的面容,压制住心里的怀疑,依旧劝道:“父亲,我认为她没有骗人,她一定是见过了观山氏的什么,不然一个调查记者为何是那般笃定,若您怀疑不妨叫她过来一见呢?”
“你年纪小,不懂事,我不怪你,但你也要知些分寸,什么阿猫阿狗打着观山氏的旗号,你都要贴上去!”刘延平抬手打断了她,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顶层取下一个紫檀木盒,木盒不大,边角磨损,铜锁扣已经氧化发黑,他用一把极小的钥匙打开锁,从里面取出一封信笺,信纸已经泛黄,边缘发脆,折痕处几乎要断裂。
“这是几代人筹谋里仅有的一封信,字迹全无,只留下来这么一张纸。”刘延平示意对方来接。刘知慕站起身,一脸严肃的双手接过信笺,指尖轻轻摩挲着信纸边缘那层泛黄的毛边,就是一张破旧的白纸,上面什么都没有,如果不说这封信是来自神秘的观山氏族,根本不会有人在意这张破碎的白纸。
“知慕,你不懂得其中的隐秘,我不怪你,但为父今晚要告诉你,你听好了——”刘延平慢慢说道:“冠姓成誓,荣耀相随,世人仰以威名,敬亦为神。”
“观山如是。”一字一句,刘延平说得极为缓慢,目光透过刘知慕的影子投到了更为久远的地方,似藏不尽的感慨:“观山氏的观山,非人,非鬼,非灵,你知道他们把观山视为什么吗?”
“神祇。”说道最后,刘延平的声音极轻,像是呢喃一般,听得刘知慕心里跟着颤荡,不知不觉地撞进了心底。
“什么样的人能够配得上神祇二字,你不如细致的想想——”或者说,这个世界上超脱阴阳,脱离介质的存在,那便是神邸,是长生之地,是凡夫俗人梦寐以求。
“百年之约,以百年时间推选出一位观山,聚全族希望,那是我们这些被驱逐的外家人,永远想象不到的能力。”刘延平的话音里夹杂着可惜和遗憾。
可惜的是,他们这群普通人永远有接触不到真正的观山氏,遗憾的是,家族这一支耗尽几代人的心血,也依旧看不到一点希望。
望着外面漆黑的夜,刘知慕许久没有说话,但她心里仍不愿放弃一丝希望:“父亲,您不要伤心,我们一定能够得到观山氏的认可,我们也能够得到长生的能量,这些年,我们不是一直在筹谋么。”
“我半截身子已经入土了,而你祖父还有多少时日能够等待?”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毫不相干的天气预报,但握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节节泛白,手背上青筋凸起。
“知慕,如今我已经看开了,祖祖辈辈费劲心思谋求的,始终是个空想。”顿了顿,他又说道:“简直是痴人说梦,就为着痴心的空想,一代一代不得安宁。”
“我今晚告诉你这些,就是希望你不要再探询这些空想了,你要做的是辅助好你大哥,为我们漠北刘家做出些实绩来,他在家主的位置上,要考量多方,实属不易,你要多为他考虑考虑,更要明白,自己的位置是什么,做好自己该做的分内之事。”
话毕,他摆了摆手,示意刘知慕出去,后者悄然走出了书房,顺着回廊往回望去,四野真正的静寂在此处,却再无风拂过,一步一步的走出宅院。
她明白父亲在拿话点名自己,很多时候,她也劝自己不如顺服了,只是心里每每黑夜便会陷入一种不甘心,非死不愿回头的意味,明明自己的能力极为出众,明明从小便是家族里的佼佼者,却因为只是个女儿,所以自己的价值就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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