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观亦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只记得闭上眼睛之前,雨声是有节奏的,像一首催眠曲。可到了后半夜,雨声在疯狂地嘶吼。
她被一阵剧烈的晃动惊醒。
整棵棕榈树在风里大幅度地摇摆,树屋的竹竿框架嘎吱作响。许观亦猛地坐起来,后背撞上了棕榈树干,疼得她闷哼了一声。
风在咆哮。她下意识抓住旁边的横梁竹竿。
那不是她听过的任何一种风声。城市里的台风躲在钢筋水泥外面,听起来最多像是有人在你家窗外吹口哨。海岛上的台风不一样,没有任何遮挡,风从海面上长驱直入,裹挟着雨水和海水,像一头看不见的巨兽张开大口,想要把一切吞进去。
树屋的棕榈叶墙体被风吹得鼓起来又吸回去,保鲜膜屋顶在上面哗啦啦作响,像是随时会被掀飞。许观亦蜷缩在竹筒床上,能感觉到整棵树都在晃。
她透过窗户的那条缝隙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僵住了。
白天还平静得像镜子一样的海面,此刻变成了一锅沸腾的黑水。浪头一个接一个地翻涌着,最高的那些浪峰几乎快要追上她树屋的高度——虽然她知道那是距离太远造成的错觉,但那种压迫感是真实的。
更可怕的是声音。
海浪拍打小岛的声音不再是“哗哗”的,而是“轰——轰——”的闷响,每一声都像是有人在用巨大的锤子砸地面。她的小岛,她那个二十平米的栖息地,此刻正被浪头一遍一遍地吞没又暴露。
如果她没有搭这座树屋,此刻她已经和那些木板、蒸馏器、鱼竿一起,被卷进海里了。
“时敬。”她压低声音喊了一声,嗓子有点发紧,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没有回应。
他还没回来。
许观亦把双腿蜷起来,用手臂环住膝盖,缩成一团。竹筒床冰冰凉凉的,虽然铺了一层棕榈叶当垫子,但寒意还是从竹子表面渗上来,透过衣服钻进皮肤。她把旁边多余的棕榈叶扯过来盖在身上,棕榈叶硬邦邦的,边缘的锯齿扎得她手臂痒痒的,但至少挡了点风。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开始觉得饿了。她的胃在收缩,空荡荡的,像一个被攥紧的空布袋。
她努力回忆上一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是昨天清晨天刚亮的时候,她把最后一块镰嘴鱼肉烤了吃了。因为忙着搭树屋,她一整天没吃东西。搭框架、劈竹条、绑铁丝、盖棕榈叶,每一样都是力气活,消耗的热量比她前几天加起来都多。可她居然忘了吃东西。
也不能说是忘了,是顾不上。
现在顾不上也得顾了。她翻了翻搬到树屋上的物资:河豚皮水袋里还剩一点蒸馏水,火种在竹筒防火槽里还活着,但吃的东西——昨天剩下的鱼肉已经吃完了,鱼竿倒是还在,可外面这种天气,别说钓鱼,她连把鱼竿伸出去的勇气都没有。
风会把鱼竿吹断。浪会把鱼饵卷走。而且就算真的有鱼咬钩,她也没法在狂风里把鱼拖上来。
她不能捕鱼了。
许观亦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不去想胃里那个正在收缩的洞。她拿起河豚皮水袋,小口小口地抿着蒸馏水。水是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塑料味,灌进空荡荡的胃里,不但没有缓解饥饿,反而让胃酸翻涌得更厉害了。
她闭上眼,靠在棕榈树干上,听着外面的风浪声。
就在她几乎要再次睡着的时候,面板上突然跳出了字幕。
【我回来了。】
【外面台风已经来了?你那边怎么样?】
许观亦睁开眼睛,嗓子有些哑:“还活着。树屋扛住了,不过晃得厉害。风比昨天大了好几倍,浪也是——我感觉浪已经把我那个小岛淹了一半了。”
【淹了也没事,你现在在树上,浪够不着你。吃东西了吗?】
她沉默了片刻。
“……没有。鱼肉吃完了,昨天一整天都在搭树屋,没空去钓鱼。现在外面这种天气,也不可能钓。”
陆时敬那边似乎停顿了一下。许观亦能想象到他的表情——眉头微微蹙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然后很快又松开,换上那种不想让她担心的温和神色。
【你头顶上就有吃的。】
许观亦愣住了,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屋顶。保鲜膜上面积了一层雨水,被风一吹就晃,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头顶上?”
【棕榈果。你搭屋顶的时候没有注意到吗?棕榈树顶上有好几串果子,你砍棕榈叶的时候应该能看到。】
许观亦想了想,好像确实有——她砍棕榈叶的时候,树顶上挂着好几串橙黄色的小果子,每颗大概拇指大小,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串串小葡萄。当时她只想着棕榈叶能盖屋顶,根本没把那些果子放在眼里。
“那些果子能吃?”
【能吃。棕榈果在热带地区是传统食物,果肉含有丰富的油脂和碳水化合物,热量不低。而且它还有药用价值,尤其是对你现在的状况。】
“什么药用价值?”
【棕榈果能直接作用于人的中枢神经,降低神经对疼痛的敏感性。它的提取物还能缩短人体的凝血时间,简单来说就是它能止血、止痛。】
许观亦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腿。
保鲜膜还裹在那里,但已经有些松了。伤口虽然不再流血,但周围的皮肤肿了一圈,红红的。昨天搭树屋的时候爬上爬下,伤口被扯开了好几次,每次她都是咬牙忍着,等不疼了继续干活。手臂上被鲨鱼擦伤的地方也一样,虽然不深,但面积大,被棕榈叶划破的小口子叠在上面,整个小臂看上去有点惨不忍睹。
疼吗?疼的。可她没空疼。
【你上次被鲨鱼追的时候腿不是划伤了吗?伤口怎么样了?】
陆时敬问这句话的时候,比刚才慢了半拍。许观亦知道这种语速意味着什么——他在小心翼翼地措辞,既想了解她的真实情况,又不想让她觉得自己被当成一个需要时刻照看的病人。
“还行。不碰不疼,碰了有一点疼。有点肿,不过应该没发炎,我用蒸馏水冲了好几遍。”
【你解开保鲜膜让我看——算了,我也看不见。你解开保鲜膜自己仔细检查一下,如果伤口周围有红丝蔓延,或者流脓了,一定要告诉我。】
许观亦依言把保鲜膜解开。伤口周围的皮肤确实有些红肿,但好在没有蔓延的红丝,也没有化脓的迹象。伤口边缘已经开始结痂了,深褐色的血痂横在白皙的小腿上,看着有点吓人,但其实恢复得比她想象中好。
“没有感染,结痂了。”
【那就好。不过你最好吃点棕榈果,里面的成分能帮助伤口愈合得更快。你本来就营养不够,伤口自愈速度会比平时慢。】
许观亦点了点头,然后才意识到他看不见,又说了一句:“好。我现在就去摘。”
她推开窗户,只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风雨立刻灌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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