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意识空间里的教学,逐渐从被迫灌入变成了主动吸收。
岫青学东西的速度快得惊人,语汇库几乎每天都在翻倍。
在经历了身体失控、噩梦连连、被反复塞进奇怪空间之后,她身上那股见人就炸毛的敌意,也不知不觉地淡了。或者说,被藏起来。
她开始主动消化那些强行灌进脑子里的东西,偶尔还会自己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翻几页。
那些书薄薄的,里面密密麻麻铺满了字,和她在闫阿婆家见到的那种“书”都不一样,小小一本,包罗万象。
她在假装学习的时候也在暗暗审视。
“咬不动”似乎非常在意她学这些东西,每天都要进来看她至少三四回。有时更频繁,像是怕她一不留神就把学到的全忘光了。
若他来时,她正认真研读那些册子,他就会笑眯眯地点头,说上两句她听不太懂但感觉还不错的话。但若她偷懒,趴在书案上打瞌睡,他就会弓起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叩一下,然后唠叨个没完。
岫青很快就学会了一件事:主动提问,“咬不动”会高兴。
于是她主动,指着不认识的字,偏过头,安静地等“咬不动”凑过来。
他每次都很配合,弯腰凑近她手边,一手撑在书页旁侧,另一只手顺着那个字的笔画在空中比划,嘴里念叨着发音和含义。
岫青的目光从他比划的手指移开,落在他的颈侧——那截皮肤近在咫尺,温热的血管在薄薄一层表皮下面安静地跳动。
这么近,一口就能咬穿。
但失败的经验让她却步。
书里说,凡事不可莽撞。
书里说,三思而后行。
他,轻易咬不动的。
必须确保万无一失,找到那个无论如何都咬得穿的方法再下口,一击毙命。
.
清晨和夜晚都淹没在“咬不动”的念叨声里,未时过后,才属于岫青自己。
有时她会去捕猎,但追逐猎物的兴趣远不如从前。更多时候,她会寻一处“咬不动”看不见的角落,偷偷修习她的藤蔓。
那东西是她从有记忆起就带在身上的。她听路过的行脚修士说起过灵根和金木水火土之类的东西,虽然大部分听不懂,但有一个词被她记住了,木灵根。大概她身上这个,就是那样的东西。
她可以操控藤蔓捡块石头,绊一下猎物,在暗处虚张声势唬住那些比她大的野兽。但更多的事,就做不到了。每次控藤都像胸口提着一口气,半路便力竭,藤蔓软趴趴地垂下去,怎么都不听使唤。
越是掌控不了的东西,她越要攥进手里,不管是用牙、用爪,还是用命。
此刻,岫青蹲在浅滩上,脚边几根细藤从泥缝里钻出来,像刚睡醒的幼蛇,歪歪扭扭地伸向水面,眼看着就要够到对岸,又在最后一寸的地方缩了回来。
她试了一遍又一遍,那些藤蔓始终没跨过那道窄窄的溪流。
“有水不够,需以金作引。”
岫青的手一顿,歪过头。
程让站在几步外一块石头旁边,双手插在怀里,不知道在那站了多久,见她停了,他才往前走了两步。
“你面前有水,但木要生发,缺的是源头之力。若有一丝金气作引,藤蔓便有了依凭,不会像现在这般散乱。”
他说完,朝她伸出一只手。
岫青盯着那只手,没有动。
程让等了片刻,见她不躲,便试探着往前探了探,握住了她的左手。
岫青的手腕在他掌心里绷了一下,想挣脱,却见他摸出一样东西,金光闪闪的一个圈,又亮又好看。她动作因此顿了一下,那个圈便顺着她的手腕滑了进去。
程让松开手,抬了抬下巴:“再试试。”
岫青重新抬手。这一次,那些木藤明显比方才顺滑得多,不再是散乱地摊在水面上或是半途撤退,它们稳稳向前探去,轻松地触到了对岸的一丛野草。
岫青不可思议地盯着那道跨过溪面的藤蔓,又转头,盯着近在咫尺的程让。
程让抓住时机:“这种时候,要说谢谢。”
岫青盯着他。
“来,跟爸爸念:谢——谢。”
岫青沉默了一会,挤出两个字正腔圆的音节:“谢……谢。”
成了、成了,局势大好。
程让欣慰得老泪纵横。
新手保护期还剩最后七天,照这个进度,他应该能避免被岫青咬死或被狼群吃掉的悲剧了。
松口气之余,程让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起这个见面就想咬死他的狼崽子。
秩序神告诉他,在男女主相遇之前,女主的初始形象不会改变。
所以,岫青身上还是那件初见时就裹着的兽皮衣裳,边角磨得发白,沾着草屑和泥点子。
这身装扮若是进了城,怕是比一头活狼还引人注目。
程让盘算了一下现在的债务,负六百点,还款期剩半个多月。兑换两身衣服花去五十点,六百五和六百,听起来也没差多少……
书里的危机感不如现实世界真切。秩序点在程让心目中暂时和斗地主的欢乐豆地位相当。
他尚未意识到欠款逾期的严重性。
“兑换。”毫无负担。
话音落下,岫青身上那件破旧的兽皮忽然化作细碎的光点散去,一件深青色窄袖长袍覆到她身上,衣摆缀着流光的银线。腰带收紧,将她高挑的骨架勾勒得恰到好处,窄腰、长腿、舒展的肩线,利落干净。
突如其来的变化吓得岫青猛地跳起来,浑身绷紧,喉咙里涌出一声警惕的低吼。
她抬头,瞥见程让不知何时也换了身行头,玄色短打,袖口扎紧,整个人看起来比那身破麻布精神了不少。
她瞪大眼睛,打量了他两息,喉间那声低吼缓缓收了回去。
程让对着水面照了照,挺满意。又转头看岫青,也不错,衣袍贴身不累赘,把她整个人衬得比先前挺拔利落了一大截。就是那头过于茂密的卷发……搭在一起说不出的违和。
“来,爸爸给你梳一下。”
说完,程让绕到她身后,指尖刚碰到她的发梢,岫青立刻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吼。
他的手停在半空,顿了一瞬,但见她只是吼了一声,没有扑上来,便果断继续伸过去:“乖一点,你也不想再被定住吧?”
那句话起到了效果。
岫青的肩背绷了一下,僵硬着没有动,身体失控的感觉,她不想再尝一次。
程让的手指插进她浓密的卷发里,触手比想象中柔软,忍不住揉了一把。
他原以为会长年累月不打理而结成一块一块的,结果只是表面有些干涩,底下的发丝依旧带着未经修剪的丰盈光泽。只是卷得厉害,披散着才显得狂乱,
他一点一点地轻轻梳理。
岫青则全程僵直,捕捉他的每个动静。
凡猎手都知道,后背是猎物最脆弱的地方,一旦被对侧锁住,就意味着随时可能被撕开喉管。她知道“咬不动”没有那样的意图,至少现在没有,可那股危机感依旧像蛇一样缠着她的后颈,在被他指尖轻挠时一圈一圈收紧。
她努力控制自己。
不能咬,不能扑上去。
不一定能咬死,还不能莽撞……
受不了——
又痒、又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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