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钰齐回到酒肆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把装满铜钱的陶罐搬到柜上,正准备将钱一枚枚穿进麻绳,院门忽然“砰”地一声撞在墙上。
两名壮汉闯进来,一脚踢翻刚从码头搬回的酒案。几只尚未来得及收进柜中的酒盏随之落地,碎瓷溅得到处都是。
“好你个连钰齐!”
一名挺着肚子的中年男人带着两名壮汉挤进他那本就不大的破烂酒肆,将一张债契重重拍在桌上。
“有钱在码头沽酒,却无钱还我旧债?”
来人正是酒肆的债主孙掌柜。
连钰齐瞥了眼地上的碎瓷,伸手按住盛放铜钱的布袋。
孙掌柜一把展开债契,指着末尾的朱红手印。
“白纸黑字,这便是你欠我的本钱,明日是最后期限。若还不出,便以这酒肆铺面并其中器物抵债!”
连钰齐抬眼看了看桌子上的债契。系统赠送的古语转换功能让他很快看懂了其中的内容。
欠款五贯有余。
“喂系统,五贯有余是多少钱?”连钰齐在心里问。
【在唐代,五贯钱等于5000文】
“我靠!这小子本事没多少,倒是借钱本事挺大啊!”
他辛苦卖空一坛酒,手里只有不到五百文,连十分之一都没凑够,这还没算本钱。
面对此等上门要债之人,连钰齐只能——
“哎呀,孙掌柜!”
方才还满脸戒备的人突然松开钱袋,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
“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晚辈正想着明日登门拜望,不想您倒先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他扶起刚被踹倒的长凳,用袖子胡乱擦了两下,殷勤地请孙掌柜落座,好像对方不是上门催债,而是来酒肆赴宴的贵客。
孙掌柜被他这副模样弄得一愣,随即沉下脸。
“休要与我套近乎!明日便是还钱的期限,你欠我的五贯钱,可曾备齐?”
“备好了。”
孙掌柜眼睛一亮:“钱在何处?”
“准备好同您商议了。”
“……”
孙掌柜额角一跳,起身便要叫人收铺。
连钰齐赶紧将他按回长凳。
“孙掌柜莫急。收铺容易,发财难。您今日若只想着收铺,未免把到手的富贵往门外推。”
“富贵?”
孙掌柜环顾四周。
漏雨的屋顶,发霉的墙角,满地碎瓷,还有一张刚被踢断腿的酒案。
他指着地上的狼藉:“你说的富贵,在何处?”
“这不还没来得及长出来吗?”
连钰齐把装钱的陶罐抱到桌上,哗啦一声,将今日赚来的铜钱全部倒了出来。
一片铜光铺满桌面。
孙掌柜原本已经抬起的屁股,又慢慢落了回去。
“这些钱从何处来的?”
“今日卖酒所得。”
“就凭你那酸酒?”
“孙掌柜有所不知,晚辈今日只卖了一坛酒,从摆摊到收摊不过半日,酒卖得一滴不剩,就连佐酒的青梅和胡豆都被人抢空了。”
连钰齐捧起一把铜钱,让它们从指缝间缓缓落下。
“总共四百九十余文。”
孙掌柜盯着那些钱:“一坛酒能卖近五百余文?”
“若不是晚辈自己先饮了一盏,还能再添十文。”
一名壮汉没忍住,在旁边算道:“一坛四百多文,十坛岂不是……”
孙掌柜回头瞪了他一眼。
“谁要你多嘴?”
壮汉立刻噤声。
连钰齐却顺势一拍大腿。
“您瞧,连这位兄台都算明白了。十坛酒便是四贯有余,二十坛便是近十贯。一年三百余日,这酒肆日后能生多少利,晚辈都不敢往下算。”
“再算下去,怕孙掌柜今夜欢喜得睡不着觉。”
孙掌柜听得眼皮直跳。
他知道连钰齐是在夸大其词,却还是忍不住顺着这个数目想了下去。
若真能日日卖出一坛……
“你休要在此空口说白话。”孙掌柜强行板起脸,“今日不过碰巧卖出一坛,明日是否还有人买,尚未可知。”
“孙掌柜说得极是。”
连钰齐非但没有反驳,反而点头赞同。
“所以说您天生便是做大生意的人,谨慎持重,不见兔子不撒鹰。换作那些没见识的,听见一坛酒卖了四百多文,只怕早就捧着钱来求我收下了。”
孙掌柜听着前半段还算受用,听到后面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有人要送钱与你?”
“码头上确实有人问过。”
其实根本没人问。
但给导师汇报课题的经验告诉连钰齐,画饼时最要紧的便是制造紧迫感。
一个无人问津的课题叫学术垃圾。
一个有三个师兄争着接手的课题,立刻就能变成学院重点项目。
做生意想来也差不多。
“不过我没有答应。”
连钰齐把铜钱放回桌上,一脸认真地看着孙掌柜。
“晚辈当时便想,这等生财的好事,怎么也该先留给孙掌柜。”
孙掌柜狐疑道:“为何留给我?”
“因为您有眼光啊!”
连钰齐张口便来。
“当初整座当涂县都没人看好这间酒肆,只有您肯借我本钱。别人看见的是破屋烂瓦,您看见的却是未来的当涂第一酒坊。”
孙掌柜嘴唇动了动。
他当初借钱,纯粹是因为这小儿拿铺契作了抵押。
与眼光没有半文钱关系。
“事实证明,孙掌柜没有看错人。今日这四百多文,便是您当初慧眼识人的凭证。”
连钰齐越说越真诚。
“您不是晚辈的债主,是晚辈的伯乐。”
孙掌柜挺着的肚子不知不觉又往前抬了几分。
“这话……倒也不全然是错。”
两名壮汉对视一眼。
自家掌柜分明是来收债的,怎的听着听着,倒像是专程来提携后辈的?
“孙掌柜的消息如此灵通,晚辈才回到酒肆,您便已经登门,想必是有人特意给您报了信。”
连钰齐话锋一转。
“报信之人只告诉您我赚了钱,可曾告诉您,为何如此急着请您来收铺?”
孙掌柜皱起眉头:“此话怎讲?”
“他怕我。”
“怕你?”
“准确地说,是怕我的酒继续卖下去。”
连钰齐指了指桌上的铜钱。
“今日码头上几十名船工围着我的酒摊,顾家的客人也被吸引过来不少,怕是那个顾青梧请您来的。若我这酒肆还是从前的模样,顾青梧何必费心请您来?”
孙掌柜神色微动。
报信的人,的确是顾家的伙计。
“顾家巴不得您明日便收走酒肆。”连钰齐压低声音,“我没了铺面,自然不能继续酿酒。顾家少了一个对手,您却只能得到一间漏雨的破屋。”
“到头来,顾家一文钱不花便除了心腹大患。孙掌柜出了五贯本钱,却只捞到几根烂房梁。”
孙掌柜抬头看了一眼发霉的屋顶。
恰好一滴雨水从瓦缝中落下,砸在他脚边。
他的脸色顿时不妙。
“好个顾青梧,竟拿我当刀使。”
“所以这铺子万万不能收。”
连钰齐立即接话。
“您若收了,便是中了顾家的计。您不但不能让我关门,还要让我把酒肆开得红红火火,让顾家眼睁睁看着您坐在家中分利。”
孙掌柜听得热血上涌,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不对。欠钱的是你,怎的说来说去,反倒成了我不能收铺?”
“因为此一时,彼一时。”
连钰齐把债契转了个方向,重新推到他面前。
“过去这五贯钱是债,放在您手里,只能原样收回五贯。如今这五贯钱是生利的母钱,留在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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