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夷将冲锋衣拉链拉到顶,她额前的碎发被阴风吹得有些凌乱,但那双眼睛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
她弯腰凑近那位妇人问道:“姐,这两百年,您就一直这么干排着?也没人管管您吗?”
妇人苦着脸叹了口气道:“怎么没人管,每十年鬼差就来一次,把我们这些排得久的老亡魂往前稍微挪一挪。可没两天,新来的亡魂就又把路给堵上了,治标不治本呐。”
“那咱们这挪的时候,队伍是要散开重排的吗?”
“可不是嘛。鬼差一吆喝,大家就乱糟糟地挤来挤去都想排到前面,我昨天还亲眼见着一个明朝的老头被挤倒在地,幸亏旁魂搀得快,拉了他一把,否则他肯定得被踩的魂飞魄散哦。”
明夷直起身踮脚往前望去,黄泉路上的亡魂乌泱泱一大片,像一群因为地上被人恶作剧般划了一个圈,就怎么也找不到出口的蚂蚁群。
队伍尽头只有两个鬼差在伏案登记,面前的亡魂挤来挤去都想递上自己的路引。现在黄泉路上的场景,像极了一些车站客流高峰期,旅客却堵在为数不多的几个闸机那,谁也不让谁先走,生怕别人占到便宜,结果就是最后谁都过不去,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明夷转回身低声询问道:“那您认得这管事的鬼差吗?最好是对咱们和善一点的那种性格。”
妇人仔细想了想才开口道:“有个姓赵的鬼差,偶尔会和我们这些亡魂聊两句,他算是黄泉路的鬼差里最好说话的那个。”
“劳烦您帮我指一下他在哪,我有些事想找他。”
妇人踮脚张望片刻,抬手往队伍中间指道:“喏,又在那给亡魂劝架呢。”
明夷顺方向望过去,果然见一个鬼差叉着腰,正跟个穿长衫的清朝老秀才掰扯。老秀才似乎是和旁魂起了争执,梗着脖子不依不饶。
明夷拨开人群挤过去,不小心踩到了一个亡魂的脚,她条件反射地回头说了声不好意思。
她凑到鬼差身边,脸上绽出一个笑,眼睛弯成月牙,脸颊两边各有一个浅浅的梨涡。
“赵爷,不好意思,我想打扰一下你。”
赵鬼差被老秀才缠得头疼得要裂开来,一扭头看见个穿现代衣服的年轻姑娘笑眯眯地贴上来,没好气地挥手嚷嚷道:“新来的就老实排后头去,别想着插队!”
“赵爷,我真的不是来插队的。”明夷举起双手以示自己无害,“我是来给您支招的。我看这队伍堵得厉害,心里替大家着急得很呐,大家都赶着去投胎转世呢,这得等到什么时候呢?于是我琢磨出个疏通道路的法子,您要不要屈尊听听看呢?”
赵鬼差将信将疑地上下打量她问道:“你生前是干什么的?”
“我是干铁路调度的。我们车站去年一年到发旅客一亿七千五百万人次,日均四十八万,全国客流量第一。”明夷伸出食指晃了晃,“您这黄泉路的拥堵程度,跟我们那春运高峰期比,就是小场面。”
老秀才冷哼一声:“小小女子,大言不惭。”
明夷没理他,继续对赵鬼差说道:“赵爷,我观察了一阵。咱们这黄泉路眼下问题是单通道多向混流,不同方向的走同一条路,好比一个口同时让进去和出去的人共用,不堵才怪呢。”
赵鬼差皱起眉头,似乎被说动了些许:“那你说说看,现在应该怎么办?”
“简单的。”明夷蹲下来,在黄土路上画出几道线,“现在黄泉路只有一条通道对吧?我建议改成多通道分流。”
她边画边说,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首先,最大化开启审核通道,并设置急魂专用通道。其次,人员组织调度应科学配置力量,让鬼差跟着魂流走,定岗定责疏导魂流。最后,优化设计线路,让亡魂少走弯路,根据魂流拥堵情况,由鬼差引导至魂少的道路。并且,提前按亡魂的年代和死因分批次放行,同一批次的亡魂集中在一起审核,比一个个审核要省事得多。”
赵鬼差盯着地上的图画,皱眉道:“你这办法……真的能行吗?”
“这是我们铁路系统常用的站内流转优化法。不信您问问新来的亡魂,咱们中国现在的铁路系统有多厉害。”明夷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试一次也不费什么功夫,就算不能成功,也不会比现在的情况更糟糕了,您看呢?”
“……行,那你就去试试吧。”
起初是一片混乱亡魂们手足无措,有的走错道被鬼差喝止,有的排了半天发现站错了队,但大约半日之后混乱渐渐消退。
赵鬼差站在高处目瞪口呆。
“嘿,好使,真好使!”他搓着手连声赞叹,“姑娘,你这法子厉害!我这都几百年没见过这条路走得这么顺溜了!”
汗珠顺着额头滑落下来,被明夷用袖子一把抹了,她冲他咧嘴一笑,笑容里带了点孩子气的得意:“赵爷,我帮了您这么大一个忙,您能不能也帮我一个小忙?”
赵鬼差大手一挥:“你说吧只要不违背地府规矩,我赵某人有求必应!”
“我的路引被王判官说身份存疑,要等阎罗王亲审后才能允许我还阳。”明夷合拢双手,“您能不能帮我递个话上去,让阎罗王把我的案子往前稍微得挪一挪?我现在心里实在是有点着急了。”
赵鬼差凑近压低了声:“你竟然是阳寿未尽的生魂?”
“对啊,所以我这边急着回去呢。”
赵鬼差沉默片刻,点点头道:“那你这确实是件着急的事。行,既然你帮我疏通了黄泉路,这是你对地府实打实的功劳,你便不用排那长队了,直接去第五殿的阎罗王那吧。”
他朝明夷挤了挤眼睛:“这可不是给你走后门呐,这是你自己凭本事挣来的福利。”
明夷长长地舒了口气,终于露出来到地府后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她就快要回家了。
一座巍峨的大殿矗立在面前,殿门敞开着,门内灯火通明香烟缭绕。
明夷被鬼差押入殿内,高台上设了一把宝座,座上空着,台下数名判官面色肃然,鬼差执戟而立目不斜视,殿内静得毫无声息。
明夷被按着跪在冰凉的地砖上,膝盖磕出一声闷响。
她这辈子只在单位做心肺复苏考核时,有过喊着先生先生你怎么了,一个大鹏展翅后扑通一声跪下的下跪经历。
女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这地府怎么到了现代了还是遵循着古代的官僚主义,她堂堂正正一个好人,还得给阎罗王下跪,真是罪恶的陋习啊。
她看似安分地跪在那里,却偷偷抬眼打量这座殿,殿顶藻井繁复,正中一道牌匾写着第五殿。
嘶,她记得传说里的十殿阎王之一的阎罗王不是应该在第一殿吗?怎么这是在第五殿?
想来传说也只是传说而已,做不得数的,等她回去了可得找那些术士说道说道,这不是误导人吗?幸好她说的是要找阎罗王,若是说要去第一殿,岂不是更浪费时间了。
片刻后,殿后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一名玄衣男子从屏风后转出,缓步登台落座,他的目光冷冷地落在明夷身上。
明夷仰头望着阎罗王无相聆。
无相聆很高,腰封束得极紧,勾勒出一把窄腰。他生了一张极为周正的脸,眉骨高耸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肤色偏白,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色黝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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