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停留在正殿门槛处,听着群臣围绕孙内侍说话,半晌没有动弹。
“太傅。”裴平安从后面走上来,对老者行礼,“刚才在朝会上,还没有来得及同您打招呼。”
荀关回过神,侧身避开了裴平安的拜礼:“太子不必如此,方才臣在殿上也对太子多有冒犯。”他这次倒是真心实意同裴平安道歉,原来裴平安真的是奉命监国。
裴平安笑道:“孤岂是那等斤斤计较之人?更何况太傅是忠心为国主,哪里有什么错呢?孤先去探望陛下了。”
荀关让出一条路,躬身送裴平安离开。
裴平安顺便也带走了孙内侍。他倒是没有想到,皇帝竟然会为了他写诏书,弄得好像真是皇帝委托他监国一样,而不是被他囚禁起来。
他搞不明白皇帝的想法,但总归对他来说是一件好事。一会儿王衡他们见到了皇帝,也免得出什么岔子。
片刻后,几人抵达皇帝的寝宫。不过皇帝挡上了帷幔,躺在床上也没有直接和他们见面,只是隔着帷幔聊了两句。
王衡等人确信皇帝不是被挟持,才彻底松下那口气。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把裴平安在朝会上的发挥告知皇帝,不停地吹捧。
皇帝听罢心绪复杂:“朕有些累了,你们先退一下吧,好好辅佐太子做事。”
“是。”
待屋子里空下来,裴平安过去把帷幔绑在柱子上,露出坐在床上的皇帝。对方精神饱满,哪里像是生病的样子呢?反倒是比昨天精神头还要好。
裴平安一时失语:“陛下倒真还养起身体来了。”
皇帝毫不在意道:“这秦国需要操心的事儿可多了。你那么愿意操心,你就去操心吧。到头来秦国若是亡在你的手里,千古罪人也是你。”
裴平安莫名想起了太上皇帝赵佶和先帝赵桓。当年金兵南下,赵佶仓皇禅位给儿子赵桓,免得背上亡国的罪名,独自出逃。眼下的情况竟有些诡异的像当年一样荒唐,不过赵桓是被迫接任帝位,而他是主动的。
一时之间,裴平安说不出话来。
皇帝难得见到自己把这伶牙俐齿的逆子给怼的说不出话,高兴的拍掌大笑:“朕等着你的好消息!真以为当了皇帝是什么好事吗?”
裴平安回过神,淡淡道:“我从来没觉得当了皇帝是什么好事,也不是因为这是好事才回来争抢。我只是不喜欢命运受人支配,也不喜欢见到太多命不由己,所以才回来改变一切。”
皇帝还想讽刺两句,却见裴平安正经的不像话,一时也说不出来讽刺的话了。他冷哼一声:“朕可以不出寝殿,但你总得送几个美人过来吧,还有美酒佳肴。”
裴平安认真地看着皇帝道:“陛下虽然还没有到年迈的时候,但身体已经不如康健的老翁了,应当洁身自好、修身养性,才可颐养天年。”
皇帝忍了忍:“朕又不是和尚道士!”
裴平安思及太上皇帝赵佶的崇道喜好,觉得倒也不错:“臣明日便为您默写一些道经,您可以慢慢参悟。”都是当世没有的道经,正好适合皇帝打发时间。
皇帝彻底忍不住了,抓起手边的玉石枕头,往裴平安的方向丢去:“你个逆子是在羞辱朕吗?”
裴平安瞬间双手抱住玉石枕头,不太理解,语气平淡如常:“怎么会是羞辱呢?您可能对这些事情有误解。臣先去处理国事了,稍微晚一些把道经送过来,再与您细细解释。”
“滚啊!朕不修道!”
裴平安充耳不闻,把玉石枕头放回床上,不紧不慢地出了殿门。
刘策和刘怀站在门口龇牙咧嘴,正在面对面用表情“密谋”。旁边的王林和王随之有些无语,都沉默着望天。
见裴平安走出来,王林立刻上前道:“主公......太子,您不要盲信什么道士的长生术,那都是骗人的。当年秦始皇和汉武帝痴迷此道,都弄得国中上下不安。”
裴平安笑着安抚道:“我并不痴迷,只觉得道经有些话说的不错。‘仙道贵生’,最重此身、最贵此生,我生前能尽力做好能做的事情,便比什么都重要。”
“太子所言极是。”葛洪从台阶下走上来,认同感慨道,“死后的事情谁能知道呢?还是当修好今生今世。若能得长生,便是最好的结果;可若是得不到长生,也可得自在。”
裴平安对葛洪笑了笑:“日后就由左卫率空闲的时候,也可多与陛下讲讲道。”在论道这方面,葛洪比他更为出色。
葛洪连忙拱手应下:“是。”
裴平安暂且结束了刚才的话题,看向众人问道:“你们怎么都聚集在这里,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王林立刻道:“是子正先生和周将军再有几日就到建康城了,他们提前送了信入城。”
“周将军?”王随之愣了下,问道,“可是周会将军?”今日在朝堂上,众臣还讨论起此事,想着若是周会还在,就有将帅抵御北方的胡人南下。
裴平安道:“不错。当年周会在海上逃亡,恰好被我遇到,他就一直跟着我了。”
王随之感叹:“难怪太子一点也不担心北边的战事,原来早有准备。”
裴平安笑了笑没有解释:“你们先去做事吧。”他给王林等人都安排了官职,逐步把控住朝廷中枢的重要职位。
今日他用话稳住了这些大臣,但这些人能不能一直用着还是未知数。权力这种东西,还是得握在自己人得手里。
吴郡顾氏宅邸,顾家人接到了被封禁在家的旨意。如今太子回来了,还要查当年他遇刺落水的案子!
宅子里顿时慌乱成了一团,偏偏这个时候他们还出不了门,就算想要逃回吴郡也吃力。更何况现在已经不是出逃不出逃的问题了,而是他们根本联系不到吴郡的人手,成了笼中困兽。
“家主!”上下人心不安,追着顾绍问,“这可如何是好啊?要不给宫里递个消息?陛下不至于如此绝情,必定是被那贼子控制住了!”
顾绍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就算不是陛下的意思又能怎么样呢?这道查案的旨意一经发出,便说明陛下已经做不了主了。
他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一件事,联系上吴郡那边,直接起兵勤王。到时候可以杀了那痴傻太子,拥立大皇子接任储君之位。
眼下那痴傻太子还没有彻底掌控住国中上下,正是他们动手的好时机。慌乱之中,还有几分胜算,继续拖下去就一点胜算也没有了。
顾绍被众人吵得心烦意乱,最后只让长子顾定留下来,把其他人都赶出了书房:“我们家中还有一条暗道,可以通向南城门那边。我把家主信物交给你,你带着东西立刻返回吴郡,联络陆氏、张氏等江左世家,咱们准备起兵。”
“父亲!”顾定大惊,“若是起兵的话,那您在建康城中就危险了。不如您和我一起走吧。”
顾绍叹了口气:“我已经被太子盯上了,负责查案的谢良等人也会盯紧我的行动,只会增加逃亡的难度。你自己走吧,若是事成,我顾氏一族可为一品世家;若是事败,为父还能留下一条血脉。”
顾定方寸大乱,忍不住哭道:“怎会如此?怎么就到了这步田地?”明明他们很快就能成功把谢良赶走了,到时候就可以拥立大皇子为储君,他们顾氏也就水涨船高。
现如今一夜之间都变了,简直是从天上掉到了谷底。
“父亲。”顾定哽咽道,“就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当年的事情一点证据都没有了,时隔多年谁还能查出来真相?”
顾绍看着自己的长子,沉默道:“那小崽子是想杀了我,有没有证据还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他说话间语气满腹怨怼,就好像当年派出刺客的人并不是他一样。
顾定哑然,也没了主意。
顾绍道:“事已至此,就别抱有侥幸了。你准备好伪装,稍后就立刻从地道去南城门,而后混进人群中出城。”
顾定吸着鼻子,闷声应下。
幸好裴平安为了维持稳定,很快就恢复了城门的秩序,允许百姓进出。不然顾绍是真没办法送顾定出去了。
没关系,只要联络上吴郡那边,一切都有转机!
皇宫中,裴平安快速处理着积压两日的奏书。
在他下手王随之和刘策依旧作为辅助。刘策负责姜奏书分门别类,王随之则替裴平安处理一些不重要的奏书。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裴平安处理奏书的速度非常快,也非常熟练。他用了一上午的时间,就把所有积压的奏疏处理完了。下午时候还把从前皇帝处理过的奏书重新翻了一遍,不满意的地方修修改改。
看裴平安这熟练老辣的程度,哪里像是流落民间多年的太子?又哪里像是多年前还是痴傻之人的样子?
王随之自叹不如,真不知道太子这些年在外头都经历了什么?他从刘策口中旁敲侧击了解了一些,对裴平安更是佩服不已。
天色将暗,屋子里也点上了灯火。三人总算把事情都忙完了,刘策往席子上一躺:“涨工资!我要涨工资!”
裴平安失笑:“如今朝廷国库紧张,等日后一定给你补上来。”
刘策翻个身,托腮苦思:“这算画饼充饥吗?”
王随之失笑,这个刘策还真是有趣,难怪太子要把他带在身边:“太子,您当年是落水失踪,是否与臣的父亲......”
裴平安道:“应该是顾氏的人动的手脚。”他既然暂时不打算对王衡动手,就没必要跟王随之说那些扰乱人心的话。
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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