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却跪在地上,手腕被胡乱封住,血液流不出来。
他看到父亲了,看到了那个存在于留影石里的人,可是视线下移,兄长血都被抽干了。
兄长的身体干瘪下去,成了丢失养分的枯木。
枯木有逢春之日,而他的兄长,没有了。
他的心脏仿佛被割裂一般,一半因为父亲复活而高兴,一半因为母亲的做法而痛心,因为兄长的离世而痛苦。
他不怕为了母亲承受业果,可是,一百二十六条人命和兄长的死,他要怎么忽视啊?
他双手拢住头,抓着黑发不知所措。
如果只是死了他一个人甚至是死了他和兄长两个人,父亲能复活他便是高兴的。
可是有无辜之人为了他们而死,怎么当做什么也没发生呢?
他又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话,什么叫做他喜欢的人?
他眼神在那些白骨中追寻,这里面或许……有他的同门……或许有……
他不敢想下去,身子却动了,颤抖的手开始触碰那些白骨。
第一个,不认识……
第二个,不认识……
第三个,……
当碰到昆仑他认识的修士,眼泪就止不住。
继续,在父母争执,仙魔争斗时,他碰到一处白骨。
在触及到那白骨时,过去的记忆涌进他的脑海,而最近的,最深刻的,是他在飞舟上对她说:“若你想越过这层界限,我随时奉陪。”
女子眼中倒映的他,还是吊儿郎当的,仿佛只是一句在平常不过的玩笑话。
而女子的回答是:想。
尹却控制不住自己,鼻子一酸,喉间溢出低吼,那种怪异的,疼痛的声音,他这辈子第一次听见,是从他这里发出的。
他跪在那一具尸骨旁,哭着,低吼着,直到他呕出血,还是停不下来。
为什么是她呢?
昆仑任何一个弟子离开,他都会难过,但是唯独她,他便如断线的风筝,漂泊起来,不知所依。
他在昆仑见到的第一个弟子是齐枝。
他在去昆仑的路上因为顽劣被地级妖兽伤了,准确来说就在昆仑山下。
所以他被昆仑的弟子救了,那个人就是齐枝。
她给他疗伤,让他在昆仑山下镇子里养伤。
一边还帮他联络雨华谷互送他过来的人。
他正以为自己快死了,可是那个少女就那样收了那只妖兽救了他。
他们做了十年的朋友,不知从哪一天开始,那种朋友之间的心心相惜,变成了超出来的绵绵欢喜。
他喜欢齐枝的,却怕说出来连朋友都做不了。
这次出昆仑之前,他的怪异举动还是让齐枝察觉到。
在去蓬莱之前,他们两个人都还是不怎么说话的。
幻境里修补起来的情谊,因为他在去风月城的飞舟上问的话,又不说话了。
他从不知齐枝的回答,原来,她的回答是想吗?
尹却忽然有点怔愣,眨了一下眼,泪水挂在睫毛上。
好痛,说不出哪里痛,却感觉哪里都痛。
痛得说不出话,痛得身上的每一寸经脉都好似堵塞不动,痛得心脏上就像被压了很重的石头,他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如果他没有跟母亲透露过他喜欢齐枝,齐枝不会死的。
说来说去,原来害她的人是自己。
没有他,齐枝不会死。
“对不起……”他声音很低很低,快低进尘埃里。
他将头埋在那具只剩白骨的身体里,低低的呢喃“对不起”。
他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心可以痛成这个样子,不停的抽动,不停的触动。
“原来我们阿却喜欢她……”
回忆里,母亲笑起来如此温柔,那日的日光都如此温暖。
而现在,这里只有黑压压的天空,只有母亲的罪孽和那些死去的人。
尹却空洞的眼飘到父母身上。
尹迟不打算跟蒲新媛一起走,这样的罪孽,不该留给尹却承担。
他控住蒲新媛,他本来也要死了,现在,只能由他来承担。
他这具身体虽然是血液凝成的,但好歹是化成了自己的身体。
转换业果也非就要交换血液,魂丝引渡也可以。
尹迟控制住蒲新媛,他缓缓放开拥抱她的双手,在蒲新媛不甘痛苦又不解愤怒的眼神中走到小儿子跟前。
尹却抬头,一双眼毫无光彩,灰扑扑的一片。
尹迟刚生出的心脏蓦地钝痛。
微闭眼后,他将额头抵在尹却额头。
神魂牵引尹却神魂上的因果,从尹却处到尹迟处。
蒲新媛想阻止他,她强行燃烧自己的修为,从那样的桎梏之中脱离出来。
瞬移过去就要打断业果轮转,然而,她被尹迟的护身之气震开了。
曾经保护她的气,现在用来阻挡她。
蒲新媛捏紧拳头,捶打他护身之气凝聚起的结界。
“尹迟!你住手!”蒲新媛好恨自己修为不及尹迟。
尹迟后悔的是自己没能教会蒲新媛在他死后该如何自己好好活下去,过好没有他的日子。
他自私的占有蒲新媛全部的爱,让她在他走后,竟然只想着要复活他。
尹迟很后悔,他甚至恨自己,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短命。
原来,爱一个人要学会放下,而不是禁锢她,也不是独占她。
如果她有很多朋友,有很多在意的人,她很在意两个孩子,今天就不会走到这个地步。
蒲新媛的痛苦哭嚎在他的耳边萦绕,像密密麻麻的蚂蚁钻进他的心脏,万蚁噬心,不过如此。
业果轮转,尹迟蓦地吐出一大口血,神魂被一股黑气缠绕。
尹却扶住他,眼里还是迷茫多数,却有点哀恸。
雨华谷弟子朝后山处看去,天雷滚滚,有一道雷已经霹下来。
桑樱找到了在外围快要陷入沉睡的梦仙。
小狐狸蔫蔫的趴在草丛上,眼皮马上就要耷拉下来了。
桑樱心里一软,她将小狐狸抱在怀里,用头去蹭她的身子。
她抵着小狐狸的小脑袋,将还残存的梦仙神魂还给她。
小狐狸有了点生气,一双眼睛咕噜咕噜的转动。
耳坠里,代替分身关注桑樱的,是梦仙的本体。
桑樱抚摸耳坠:“它还能变回去吗?”
“当然可以,只是分了一半给你,但是里面本来也只有我的九有一分神魂。神魂太少了才会变成狐狸。恢复一段时间就好了。”
桑樱听着雷声轰鸣,后山那边的雷显然已经超过了这边的雷声。
她不管雷有多大,轻轻的抚摸梦仙小狐狸:“那你就待在我身边,好不好?”
梦仙小狐狸的脑袋在她臂弯磨蹭,识海中,梦仙道:“当然。”
桑樱终于看了一眼血红雷电,她轻笑道:“仙仙,我们去探探究竟吧。”
老祖解决完一个魔头,解决另一个就容易许多。
后山的动静如此之大,他们也感受到了上一任谷主的的法力气息。
蒲新媛居然做出来这种事。
可惜了他们雨华谷的两个小辈,和死去的那些弟子。
血色赤红雷毫不留情的霹下来,尹迟赶忙离开妻子,一人承担下这些雷。
蒲新媛吼了一声“不要”,大呼尹迟的名字。
她好不容易才复活了他,为什么他又要走?!
蒲新媛扑过去,就要帮尹迟挡天雷。
尹迟躲过,放下一个阵法,将蒲新媛控住。
蒲新媛拍打阵法结界,她在结界中不断的呼喊尹迟的名字。
尹迟被天雷霹得口吐鲜血,五脏具震,他看到蒲新媛痛苦的神情。
她漂亮的眼睛里,只剩下懊恼,无数懊恼将她包围。
她的双手在结界上刮动,手指上全是血。
她不信尹迟的狠心,用头狠厉撞击结界。
额头上顷刻间也渗出血液。
尹迟不忍再看,他趁天雷酝酿之计抬手间,一个术法捂住了蒲新媛的眼睛。
他终究不忍心,让她看着他去受刑,看他去死,实在痛苦。
尹迟做不到伤害蒲新媛,他承受着天雷对于蒲新媛的报复。
不知该不该流泪。
他看到雨华谷的献祭阵法终于破了,他的儿子,现在也是泪眼朦胧的看他。
外面的魔族应该被杀得差不多了吧?他想。
又是一道雷霹下来,他眼睛突然看不见了,只有一片血红。
雷火不断灼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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