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灯重新点亮在幽暗的建章殿。

杨谌和桓宇状告陈越联合崔氏暗中转移粮草千石的折子被摆到了陛下的案前。

调粮的令信上盖着崔家的印，证据分明。

子夜时分，陛下衣裳都没来得及换，急诏杨宥宁入宫。

寅时，再急诏百官入朝。

众官员天不亮就收到了陛下的口谕，有些惫懒的官员迟到惯了，压根不当回事，直到看到传话的人都是带着刀的禁军，在刀光的威压下披着官袍汲着皂靴，连蹦带跑地跑到了殿上。

三月的晚上还冷着，一殿内的人都带着薄汗，左右四顾，不知从何处言语。

谢溪非站在殿内，听完了这道看似凭空出现的八百里加急，轻轻蹙眉。

辰时，一辆简易的马车从院里缓缓驶出，谢瑾没有打搅任何一个人，他叫上老仆，一个人迎着清辉踏上了回乡的路，杨柳依依，风穿过万缕垂条，带着新绿的芳香传进马车。

他已经把横贯在士族之上的人都处理掉了，余下的人和事如风中絮，不再值得他多看一眼。

谢瑾放下车帘，不再回望这座千年古城，马车缓缓消失在城门口。

萧琬从幽巷的尘埃里掀下幕笠，说：“他还是和以前一样自负，八百里加急当前，我以为他还会留下来。”

杨宥宁前脚刚带着禁军把建章殿围了，一夜未眠，此刻正背靠在墙上，耷拉着眼皮险些点头睡着了，听到公主的话勉力睁开眼睛，打了一个呵欠说：“朝上刚刚都炒翻天了，糊弄来糊弄去就是陈越栽赃陷害，粮草和商户，这事牵扯大着呢，一铲子下去全是士族。”

“公主啊，说句实话，大家都是同气连枝的，真彻查下去得死多少人？”

萧琬道：“谢瑾都不在乎，你又何必在乎？”

“禁军都是吃白饭的吗？”

杨宥宁揉了揉疲惫的眼睛，折子是父亲和桓宇联名送过来的，以如今桓宇的地位，士族必然不会认为是他牵头的，那么此事真正的牵头人就变成了自己的父亲。

他执掌廷尉和禁军，若在此刻快刀斩乱麻，一切都像是一个精细准备好的圈套，杨家趁着谢瑾离开，利用陛下的信任把刀砍向了士族。

杨家会陷入和陈家一样被士族们围剿的困境。

杨宥宁道：“我想回家问问，父亲有没有给我带家信。”

萧琬勾了一个笑，“你怕了？”

杨宥宁实话实说，“我不怕，但我的母亲，我的弟弟妹妹们还在等着我和父亲回家。”

朝阳入眼，萧琬捉住了照过来的一线日光，“心有所系，是好事。”

萧琬在日光里抬眸，“你放心，除非他们还敢，”她轻轻顿了顿，“改朝换代。”

四下无人，杨宥宁假装没听见。

萧琬道：“京城的地很贵的，杨家几十口人的地，你掏钱了吗？就想着入土为安，你对得起国库吗？”

杨宥宁：“……”这都哪和哪，有这么宽慰人的吗？

萧琬大度地拍了拍他的肩头，“陛下限你三天时间，现在已经半日过去了。”

杨宥宁心里揣着心酸，有气无力地说：“我一夜未眠啊。”

“那你就想办法让他们永远也睡不着觉。”

杨宥宁：“……”

他本想找长公主多宽限几天，这下倒好，反倒还浪费了半天时间。

萧琬管杀不管埋，撂了一句话就走了。

杨宥宁打着呵欠先回了一趟禁军的营房。

各部主官员都被诏进了宫，起初众官员也不觉得奇怪，遇上八百里加急也算正常，奈何到了晌午时分，前去打探的人都探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不止廷尉府，连三省底下的一些敏感的小官员也开始察觉到了异常。

陆雨听到下午第二批过去打探的尉卒还是没能传回有用的消息的时候，终于坐不住了，脑子乱糟糟地站起来开始原地打转。

想到了前朝各部主官一个月换几轮的时候，今天西风压东风明天东风压西风，新朝好不容易安稳个几年，这瞅着怎么又要乱起来了。

陆雨看了一圈庭院里到处和他一样原地打转的人，心想，现在孙、杨两位大人还被困在宫里，万一调令下到廷尉府，主官一换，大家岂不是又要乱七八糟，他们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学着孙正那老东西抱新的大腿？

陆雨忧心忡忡地坐在廊下叹了一口气。

完了，孙大人和杨大人保不齐要折在宫里了，他才刚升了职，又要给人做孙子了。

杨宥宁刚带着禁军围了崔府，“阿嚏！”

——

崔晏昨夜去兰春楼里查了账，流水的银子看得他人心大快，唤着美人高高兴兴地来了一场温香软玉，转头就把人捞回了府上。

崔晏看不起那些士大夫对着女妓们舌灿莲花地把人耍得团团转，他们大手一挥撒的银子连他楼里的一块墙砖都买不起。

他是多情郎，府上再多一个妾也无妨，他比那些自诩清流的士大夫负责任多了。

崔家的两位有官身的一早全被请进宫里去了。

事关八百里加急，崔晏想当然地以为无非又是氐人起事，闭上眼睛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等到杨宥宁破门而入的时候，他正在园内迎着大好的阳光，替新来的妾室梳理着发丝。

崔晏穿好袍子，八方不动地站在府门前，扫了一眼执刃的禁军，与杨宥宁对峙。

杨宥宁二话没说，甩出明晃晃的旨意，“奉陛下旨意抄家，还请崔二郎君让步。”

崔晏丝毫未动，眯起眼睛盯着那圣旨片刻，冷笑一声，“你说我崔家勾结氐人，何来的证据？！”

他不知道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什么罪都不能认，崔晏抬手怒斥道：“杨宥宁，如此荒谬的诬告，若无证据，我要告你假传圣旨之罪！”

杨宥宁懒得废话，一挥手，“全部按住！”

崔晏怒道：“你当我崔府无人，护卫！拦住他们！”

崔府的护卫纷纷亮出了兵器，对着堵门的禁军，肃杀之气徒然冲起在方寸之间。

刀光瞬息冷在了府门前，准备动手的禁军看了一眼杨宥宁的脸色。

杨宥宁道：“崔二郎君不要为难我，我也是个办事的，我们打杀得冲进去，届时伤的就不止一点人了。”

杨宥宁在马上叹了一口气，道：“你若阻拦，我怎么进宫和陛下交代。”

崔晏目光在杨宥宁的脸上停留了片刻，还是没动。

杨宥宁干脆下了马，道：“我昨日还在谢家水榭中与崔兄对饮，崔兄，你知道宫里还有多少人吗？”他到崔晏的跟前放低了声音，“陛下诏书确实未经三省，此事也非只涉及你一家。”

他走过崔晏，站在府门前喝道：“禁军不办空差，崔郎君识相的话，就赶快让路！”

崔家什么时候和氐人勾结过？万一是父亲那边，不对，父亲也不可能，崔家的产业都在他的手上，账册也不在府上。

就算杨宥宁翻出天来，也不可能翻出来。

崔晏瞥了一眼杨宥宁，咬了咬牙道：“让路！”

拦在门前的崔家护卫缓缓收了动作，站至两侧，躬身请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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