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司雪醒来的时候,身上穿着一套黑色的西装。
他站在一片墓园里,脚下是青灰色的石板路,两侧是整齐排列的墓碑,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清晨的雾气还没有散尽,湿漉漉地缠在柏树之间,把整个世界都浸染得发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勒痕,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磨过。他不知道这是怎么来的,也不想知道。
他没有再像原先那样崩溃,甚至没有感到太意外。
他已经习惯了。
每一次醒来,都是陌生的场景,陌生的身体状态,陌生的痕迹。
他不再问「这是哪里」,不再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问了也没有人回答。
纪忍不会回答他,就像他不会回答纪忍一样。
他只是沉默地接受了这一切。
面前是一块新立的墓碑,碑面还带着未褪尽的光泽,上面刻着一行字——
陈雨狼之墓。
他当然不认识这个名字。
墓碑前跪着一个少年,金黄色的头发在灰蒙蒙的晨雾里显得格外刺眼,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黑色卫衣,正一张一张地往火盆里送纸钱。
火苗舔着纸边,卷起黑灰,飘散在风里。
少年烧得很认真,将纸钱一张一张地叠好,放进火里,看着它烧尽,再放下一张。
纪司雪站在他的身后,安静地看着,看着纸钱一片一片化成灰,看着少年的肩膀偶尔轻轻抽动一下,又很快压下去。
直到火盆里的最后一张纸烧完,少年才慢慢站起身。
“纪少,”他低着头,声音很轻,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纸烧完了。”
风吹起少年的刘海,露出他的一双因为哭泣而泛红的眼睛。
纪司雪盯着他的脸,他觉得他看起来有一点眼熟。
但听他喊他纪少,所以他肯定是纪忍那边的人。
“纪少,我们走么?”他轻声问,然后向他伸出手,有些害羞地,轻轻勾住了他的西装衣袖。
纪司雪低头看向他的手,忽然明白了自己与他之间发生过了什么。他微微皱眉,怯怯地缩起胳膊,后退了半步。
小七的手悬在半空,眼底泛起一丝小心翼翼的可怜。
“纪少,我、我做错了什么么?”他大着胆子,向他走近半步。
纪司雪跟着后退,抬起手,做了一个停下的手势。
小七听话地站住了。
纪司雪闭了闭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轻声说:“你先走吧,我想一个人在这里待一会儿。”
少年看着他,眨了眨眼睛,嘴唇微动,但终究没有开口。
他对他点了一下头,擦着他的肩膀走过,沿着墓园的石板路走远了。
他的背影瘦小,在一座座冰冷而坚硬的墓碑间,显得格外孤单。
风从松柏间穿过,发出低低的呜咽声,把火盆里的最后一点余烬,都吹散了。
*
墓园里只剩纪司雪一个人。
远处的天边泛着灰白色的光,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沿着墓园的石板路往里走。
他曾经来过这里。
在很久很久以前,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林牧青带他来过。
顺着记忆里的方向,他穿过一排排灰白色的墓碑,最后在墓园最深处,那个被玉兰树的阴影笼罩着的角落停下。
纪明成、宋姝怡夫妇之墓。
两个名字并排刻在墓碑上,字迹端正而冰冷。
碑前放着一束已经枯萎的白色菊花,大概是上次有人来祭扫留下的。花瓣卷曲发黄,落满了灰尘。
纪司雪蹲下身,把枯萎的花束拿开,又从旁边的草丛里摘了一把不知名的小白花,放在碑前。
然后他抬起手,手指轻轻划过两个黑色的名字,轻声说:“爸爸,妈妈,我是小雪。”
他其实对父母的记忆很模糊,他甚至不太知道他们的死因,也没参加过他们的葬礼。
他只记得,在某个普普通通的清晨醒来后,床边坐着林牧青。
从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父母。
他在墓碑前站了很久,却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直到太阳升起,一缕阳光斜斜射在他的眼睛上。他偏了偏头,才意识到已经不早了。
“爸爸妈妈,我先走了。再有一个月我就高考了,考完了我再来看你们。”
他的手指,最后一次划过他们的名字。
然后他沉沉地叹了口气,转身准备离开。
但他的步伐只往前移动了一步,就停住了。
他的余光扫到了旁边一座小了一圈的墓碑,在紧挨着父母的合葬墓,偏右后方半步的位置。
像一个被悄悄放在那里,不想太引人注目的孩子。
碑面很小,比周围所有的墓碑都矮了大半截。石料也朴素,没有雕花,没有装饰。
碑上只有两个字——雪影。
没有姓氏,没有生辰,没有死亡日期,没有家属落款。
只有这两个字,轻飘飘地,被刻在碑面的正中央。
他走到这块小小的墓碑前,伸手摸了摸那块冰凉的碑面。指尖划过「雪影」两个刻字,刻痕很浅,应该刻上去很久了,已经有些风化。
纪司雪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几秒,脑袋里啪的震了一下,好像有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断了。
雪影。这个名字,他听过。
在他第一次发现小人鱼的那个早上,他在西装纽扣的针孔摄像机里,听见过。
这是纪忍给小人鱼起的名字。
他当时觉得这个名字好听,还在心里嘲笑纪忍那种人竟然能起出这种名字,他没有多想任何。
后来发生了太多事,他几乎忘了小人鱼一开始的名字是雪影。
直到此刻,他站在这里,看见了这块小小的墓碑。
雪影,到底是谁?
他在纪忍给小人鱼起这个名字之前,从未听说过。
但是显然,纪忍是知道的。
纪司雪在这一刻,才忽然意识到,纪忍知道的,比自己多很多很多。
仿佛他才是这个身体的主人,而自己只是暂住的游魂野鬼。
风从一排排墓碑间旋急穿过去,呜呜地响着,好像哭泣。
呜呼不止的风里,纪司雪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从小到大,自己的点点滴滴,一颦一笑,每一张奖状,每一声夸奖,每一次的喜悦和悲伤,每一天的清晨和傍晚……
无数个看似寻常的,实实在在的日子,在这一刻,都仿佛是虚幻的。
「世界是一个巨大的谎言。」
「一切都是虚假的。」
他的耳边,忽然又一次响起了这句话。
这么多年,他也许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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