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陈二山装死保命的方法,多少有点不光彩。
说白了,就是个混子。
沈白溪虽然没什么本事,也不敢杀人,可让他每回都趴在地上装死,心里总觉得过不去那道坎。
然而现实也没有给他其他选择。
自易水启程后,大军一路急行,沿途伏兵不断。
这些人,大多都是易水一战中侥幸逃脱的魏终旧部。
主将已死,他们早没了退路,一个个杀红了眼,玉石俱焚似的冲进厉王军中,拼了命也要杀到秦湮面前。
可蚍蜉撼树,终究只是徒劳。
几场恶战下来,秦湮毫发无损,反倒借机将易水一带的魏终残党尽数剿灭,军中士气愈发高涨。
只有沈白溪风中残烛似的,精神越来越差。
也许,他骨子里就缺乏战士应有的血性,每逢敌袭,他连腿都直不起来,更别说杀敌立功了。
他不是没想过逼自己一把。
可当血肉横飞的战场,那些飞溅的鲜血真真切切落在脚边时,沈白溪便失去了所有力气,想站稳都难。
最后,他还是只能学着陈二山,往地上一趴。
带着对自己的悔恨与嫌弃,闭眼装死。
每一次,他都是挣扎到最后一刻才狠下心装死。
而这一次,终于是出事了。
一具尸体重重砸在了他的身上。
沈白溪只是睁眼看了看,吓得血都凉了——只见那人表情狰狞,嘴角溢着尚未干枯的一行血,死灰的瞳孔直直望着前方。
那张已经失去生机的脸,距离沈白溪不过两指宽。
近得连他沾满尘灰的睫毛都看得清。
强烈的恐惧让沈白溪的大脑一片空白,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要不是陈二山及时把他拉起来,他险些就要被后方涌来的大批步兵踩成肉泥了。
看着他这副魂飞魄散的样子,陈二山都有点嫌弃:“你说你,就这个胆子,投什么军啊。”
这世道,唯有投军才能挣口饭吃——要么奋勇杀敌,努力挣点军功往上爬,要么像陈二山这样做个混子,装死苟命。
哪有沈白溪这样,杀人不会,装死也不会的?
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除了那张白净漂亮,招人惦记的脸,当真再找不出半点长处。
沈白溪低着脑袋,一瘸一拐跟在队伍后面,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他脸上灰扑扑的全是黄土,连擦一把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浑浑噩噩,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
刚刚撞见尸体时还没觉得,如今缓过劲来,才发现脚踝一阵阵钻心的疼。
大概是卧倒装死时,一不小心崴了脚。
不过才走了几步,脚踝便高高肿了起来,又红又紫,每走一步都传来尖锐的痛楚。
沈白溪疼的眼眶发热,泪水一直在里面打转,却又不敢哭出声。
——陈二山的队伍里,那三个经常对沈白溪的屁股动手动脚的汉子,在刚才那场敌袭中,只回来了两个。
他们和只想苟命的陈二山不同,每次遭遇敌袭,都扛着武器冲到最前线杀敌。
年轻气盛,满眼都是军功。
可是刀剑无眼,称兄道弟的三个人,这么快便少了一人。
反倒是他这个什么都不会、只知道趴在地上装死的废柴,完完整整活了下来。
军中虽严禁同袍相残,但沈白溪的胆子……实在小的可怜,他甚至不敢在那两人面前掉眼泪。
*
大军一路急行。
三天三夜,几乎没有停歇。
直到所有人的体力都逼近极限,秦湮终于下令,就地扎营整顿。
总算能喘口气了,士卒们高高兴兴地排着长队,等着领粥领饼,食物的香气飘荡在营地间,让所有人的神经都得以放松了一些。
沈白溪胃里空得只剩酸水,却连半点食欲也没有。
他拖着一瘸一拐的脚步,下意识往虎帐的方向走去。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少年声音:“小白?”
沈白溪脚步顿住,回头一看——果然是连时秋。
几天不见,连时秋脸上也蒙了一层灰,眉梢眼角却比从前更添锐气,显得格外有精神。
他身上的铁甲多出许多道劈砍的痕迹,一看便知,这几日没少经历恶战。
“你还活着啊,太好了。”连时秋快步迎上来,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肩,“怎么往这边走?晚食吃了没?”
沈白溪心虚地点点头:“刚……刚吃完。”
他努力装作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嗓音里的沙哑和掩饰不住的疲惫,还是轻易泄露了出来。
连时秋抬手,像摸小狗似的揉了揉他的脑袋,笑道:“第一次跟着大军行军,不好受吧?我就不打扰你了,早点休息啊。”
只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关心,却险些让沈白溪鼻尖一酸。
自从他穿书以来,真正关心过他,又从来没嫌弃过他的人,只有连时秋一个人。
年纪比自己还小,却这么善良懂事,不仅如此,打仗的本事也不赖。
和他比起来,自己就……
沈白溪有点牙酸,强忍着脚腕传来的刺痛,勉强扬起笑:“我……我先回去了,改天见啊。”
分别后,他在心里暗暗祈祷。
希望连时秋离自己的队伍远远的,这样一来,就不会看见他趴在地上装死的狼狈样子。
然而,沈白溪没有看见的是——
自己刚一转身,连时秋的眼神便冷了下来,温暖的笑意顷刻间散了个干净。
当他傻吗?
这个方向哪里是回营地的,分明是去虎帐的路。
前些天,王武叹着气和自己说起“大王找了个男侍妾”的事,连时秋还不敢相信。
他自幼无父无母,十四岁时便跟着秦湮南征北战,连时秋和厉王军中的所有人一样,将这位惊才绝艳,举世无双的主上奉若神明。
也知道这些年来,无论男女,从没有谁真正入过秦湮的眼。
就凭沈白溪?那条脏兮兮的小笨狗?怎么可能。
可事实偏偏摆在眼前。他亲手捡回来的这条小狗,居然真的抱上了秦湮的大腿。
为什么?
连时秋自己都不明白。
除了脸蛋和性格可爱了些,沈白溪几乎一无是处。
也不知道王爷到底看上了他哪里。
他望着那道一瘸一拐远去的矮小背影,眉心一点点蹙起,胸口似是堵了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
……
明明,是他先捡到的。
*
虎帐内。
王武卸下兵刃,大步走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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